• 【最新论文】由「側艷」到「朗麗」的美典轉換——李白詩與《玉臺新詠》「擣衣」詩的互文性研究
  • 文章来源:《中国李白研究》2014年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7-5-22 15:38:41
  •  

    由「側艷」到「朗麗」的美典轉換[1]

    ——李白詩與《玉臺新詠》「擣衣」詩的互文性研

     

     黃舜彬

     

    一、

       

    王安石對李白「其識污下,十句九句言婦人酒耳」的嚴厲斥責,[2]雖然是陸游、陳善與釋惠洪的轉載然而對李白而言無異是個嚴重的抨擊。王安石認為李白因「酒」與「女子」的詩作而「敗其志」,意即終日充斥與耽溺於「酒」與「色」的文字氛圍中,[3]是敗德且毫無大志器度的,也有人品污下的含意。陸游等人還為李白的「酒」詩在大力迴護;[4]然而卻無古人為他的「女子」詩說些公道話。荊公的「敗志」說乃以道德角度來檢視文學與作家,更再一次強調了中國文學與道德的必然共存性。

    然而進一步要問的是:為何無古人敢為李白的「婦人」詩辯駁顯然的,女子閨情之詩是古代文人的書寫禁忌。李白因多作婦人詩篇而遭「敗志」鄙斥,讓人聯想到全書充滿女子宮體詩的《玉臺新詠》,在「詩」「德」合一的儒家詩學標準下,學者一樣對它毀多於譽。它因輕薄綺豔而與亡國斷祚聯結,故為人所蔑視,學者對它往往不屑深究且不假辭色的大力抨斥。[5]然而這是文學史家對它的誤解,在開展與李白詩關係的探討之前,必需對此予以澄清。隋唐史家認為南朝文學「氣靡格卑」,是不太高明的文學遺產,[6]從李諤<上隋文帝論文書>起,李百藥《北齊書文苑傳序》、魏徵《隋書文學傳序》、《隋書經籍志集部總論》到陳子昂<與東方左史虯修竹篇序>等篇的抨斥,都是針對著「宮體詩」而發。在《隋書經籍志集部總論》說得更明白:

         

    梁簡文之在東宮,亦好篇什。清辭巧製,止乎衽席之間;雕琢蔓藻,思極閨闈之內。後生好事,遞相放習。朝野紛紛,號為「宮體」。流宕不已,訖于喪亡。[7]

     

    魏徵《隋書文學傳序》也云:「簡文、湘東,啟其淫放;徐陵、庾信,分路揚鑣。其意淺而繁;其文匿而彩。詞尚輕險;情多哀思。格以延陵之聽,蓋亦亡國之音乎!」[8]二說都指明了宮體詩就是一種亡國的靡靡之音。唐史冊以北方勝利征服者的姿態,將南朝貴族遊樂的宮體書寫現象,給予敗德喪國「污名化」的道德教訓,田曉菲便極不贊同如此之論述。[9]這樣缺少了「南方話語」的論述是失衡的,因為扭曲了南朝人的文學活動的真面目與真思維。唐人以「敗德」的視角,只因為宮體詩遂以偏蓋全地宣告南朝文學是失德與氣靡格卑的,也污衊為淫蕩卑下的糟粕,至為不公。其實南朝人的文學思維,正是要將文學與道德割劃開來,凸顯文學和「敗德/不敗德」完全無涉。[10]

    姑且不論南方人信不信服這樣的「被定位」與如何辯駁,然而滔滔而起的宮體詩之所以與亡國之音劃上等號,就在於它尖銳的「對抗性」。王國瓔認為:政教倫理的關懷,一直是傳統中國文學作品的「主旋」,[11]也奠定了道德性詩教的傳統。在南朝人「文」「德」不必一致的觀念下,尖銳的對抗與突破了西漢儒家詩學「好色而不淫」的傳統禁忌,而此傳統也是正是經學家對於君王修德的高標。孔教本就有「好德而不好色」的德行要求與「思無邪」的詩教主張,[12]於《論語衛靈公》又有「鄭聲淫」、「放鄭聲」之說,認為「淫亂危殆」的鄭歌乃淫於色而害其德。[13]司馬遷紹承其緒,在<屈原賈生列傳>中又提出了「<國風>好色而不淫」的詩學典型,[14]確立了文學與道德的必然共存性。再到<詩大序>中更強調《關雎》是言后妃之德,序中要人「發乎情,止乎禮義」,因此遂將淫蕩之詩詮釋轉化為道德諷刺的教材,[15]目的是要達成「經夫婦,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的政教風化;對君王也要求達到「憂在進賢,不淫其色」道德修為。[16]總之,自孔子到西漢儒家將詩歌與「君子德行」、「夫妻倫常」、「政教風化」與「主上諷頌」相綰合,發展成「詩」「德」合一的文學觀念教訓。而書寫女子綺麗情態的宮體詩,正是尖銳地挑戰的西漢儒家詩學中「好德不好色」、「修德進賢不淫其色」的標準禁忌。

    李白會遭王安石予以「人品污下」的鄙斥,可能就是因南朝宮體詩給後人惡劣的色情詩風文化的印象所致。李陽冰說李白「恥鄭衛之作」又是個大變「齊梁宮掖之風」的健將,[17]後人也從未將他與簡文等東宮文士同儔。而在李白詩集中確有為數不少和《玉臺新詠》集中同題的詩作,本論文因篇幅關係僅以「擣衣」詩為主題,將原作與李白的改創比而考察,跳脫「色情」或「敗德」的謾罵風暴,公允地看出二者「作詩意圖」與「美感典型」的幡然轉變;其中更要歸納出李白如何利用南朝這些本是綺靡的片段,成就他清麗風骨的詩學新典。

     

    二、宮體「擣衣」詩的文化典型:與閨怨與邊塞詩之辯證

       

    這些於「衽席」「閨闈」中作、充滿著女性刻劃之宮體詩,是簡文帝在東宮時期與文士集團暇豫的遊戲性文學創造,也可視為氣盛青年挑戰禁忌與傳統的玩樂試驗。正如林文月所言,宮體詩非梁代異軍而起,而是若干時間的醞釀。[18]它是六朝文學思潮所掀起的一股反動代雄的衝撞力;針對前述的西漢「儒家詩學」所展開一系列對抗行動中,最終所建立的新「灘頭堡」;當然也象徵著對抗行動的成功。《大唐新語公直》載:「梁簡文為太子,好作豔詩,……晚年欲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為《玉臺集》,以大其體。」這史料扭曲了蕭綱與宮體詩的真正意義;蕭綱與文友們把宮體詩說成一種「新變」,並且成為一種標誌。[19]且就編纂的舉措來看,就是意圖將文學「經典化」,簡文根本很得意這樣的文學成就的,認為確立了足以傳世的新體典型。它既輝煌又潛力豐厚,煽起中國文學的新觀念。[20]就形而上的理念而言,它是六朝「詩緣情」觀念以擺脫言政教抱負的「詩言志」詩觀;就形而下書寫技法而言,它是六朝作詩「巧構形似」、「體物瀏亮」與「為詩賦化」的技法總體展現,結合了如是的理念與書法,一齊作用於君臣貴遊中的「新」公讌詩。

        被父親梁武帝讚譽為「吾家東阿」、卻被隋唐史家污名化為「宮體詩人」的簡文,並非不知詩歌的美學正典為何,也非不知以「儒家詩學」理念作詩的實踐意義;[21]除「宮體」外,他也有著志深筆長、沉思翰藻的感興之作。[22]只因他乃皇室貴冑之尊,人生幾乎無坎坷悲憤;因此是以「詩可以群」與「嘉會寄詩以親」的用詩態度,於公讌娛興中而產出宮體書寫。劉漢初以為當簡文未接太子之位前外放雍州外藩時期,他便開始發表破壞性的文論,摸索一條文學的新路徑,捨棄「典正」與「用事」的詩風,在側艷上用功夫,企圖走出一條與兄長昭明太子不同的路。[23]他與徐摛等人效法鮑照仿委巷之歌而成就側艷詩體的經驗,學習雍州地區西曲的風格,採取坦率大膽的風格來書寫,[24]並將之帶回京師,在公讌場合繼續翻新造變,是故其「實驗性」與「遊戲性」不言可喻。姑且撇開敗德淫蕩的道學訓斥,它的確為詩學傳統中注入了新元素。例如本論文將探討的「擣衣」詩,雖是東晉曹田比之作為最早,[25]然《玉臺新詠》中該題詩作屬於蕭梁時代作品則有六首。由於宮體詩乃師法自綺靡的西曲,雖有著由「庶民性」至「文士化」的改寫軌跡,然而側艷之風調依然。

        宮體詩多為同題共作,因此王國瓔以為此類詩作乃共性多於個性,[26]看似千篇一貌。然而就貴遊文學活動中的政治性功能來看,沈凡玉就指出梁武帝將「憐風月、狹池苑」的文會當成是政治權力社交與競技的場域,詩賦最工者就會得到武帝的拔擢與賜祿的恩遇,如王僧孺、劉孝綽等。[27]因此能看出此類文學的競爭性,也就是揚雄所云:「極麗靡之辭,閎侈鉅衍,競於使人不能加[28]的奪冠企圖心。在蕭梁時代六首擣衣詩作,以收錄的現象來看,分別是梁武帝、柳惲、費昶、王僧孺各一首,庾信兩首。雖然諸詩非同一場合所共作,然依其精神,仍可廣義的視為帝王懸賞命題、群臣逐鹿競技的角力組詩,也能從中看出宮體擣衣詩的文化典型。雖然此類詩作被認為僅訴諸藝術技巧的新奇,缺乏個人抒情,[29]然而這類近於馬、揚文學侍臣為取悅主上而現於諸作中的「競新性」,是很值得考察的重點。

        衣若芬以為「擣衣」就是婦女在秋夜閒暇時分,為遠方良人搗素裁衣、緘封寄遠的活動。[30]它雖只是縫製寒衣的一個步驟,然卻是凸顯「婦德」的最佳圖象,也別具文化意涵。同題共作可視為一系列組詩,因此有著極高的互文性。這系列詩作發端於東晉曹田比,因此可看出最早的原型。其詩云:

     

             寒興御紈素,佳人理金衾。冬夜清且永,皓月照堂陰。纖手疊輕素,朗杵叩鳴。清風流繁節,迴飆灑微吟。嗟此往運速,悼彼幽滯心。二物感余懷,豈但聲與音。

     

    詩中點出了擣衣詩幾個重要元素:「節候清冷」、「皓月當空」、「幽寂永夜」、「杵砧聲響」與「華服佳人」。曹田比將「華服佳人」建構在當空皓月與清冷空寂的長夜之中,這個廣大淒清的時空場景下的女子,在原本無聲的空間卻發出了搗素巨大的杵砧聲響,象徵著女子強烈的哀怨。進一步而言,由「佳人理金衾」與「纖手疊輕素」二句,可知他書寫的乃是身著華服的「仕女」從事著搗素工作。費昶<華光中夜聽城外擣衣詩>云:「乘軒盡世家,佳麗似朝霞」,則可以補證主角確為「仕女」。不過,這與認知經驗不符,因為擣衣乃極耗體力之勞務,雖然紡織乃古代婦女分內職責;然而仕女應不會長時間親力從事此務,而僅是象徵性的舉措,其餘大都交由勞婦婢女為之才是。就算仕女欲從事,也斷不可能以華服嚴妝之姿來做。可見,這都是男性文士主觀將「擣衣」與「仕女」的聯結與創造想像。再者,本該是動作聲音都大的擣衣勞作,「仕女擣衣」的書寫經詩人的美化想像,卻具備了「華麗柔婉」、「幽寂哀怨」與「舉止雍容」的美之典型。這樣的「仕女化」定型,有別於村婦務農或婢女搗素。因此,文人筆下的「仕女擣衣」圖象,不是勞務的描摩而是排遣幽怨的意態展現,是哀之美感活動,遂與閨怨相思劃上等號,也創造了文學的新題材典型。

        這樣由文學所建構「仕女」/「擣衣」/「閨怨」的元素與意涵,都是由男性詩人的視角所虛構賦予,但男子根本未親眼目睹。衣若芬指出南宋畫家牟益正是看了謝惠連<擣衣>詩而畫了<擣衣圖>,說明了婦女擣衣在男性畫家心目中是可以傳達女性美的題材;他所畫的也是仕女圖。[31]可見,不論是男詩人或畫家都認為「仕女擣衣」是具備藝術美感的;反之,婢婦擣衣甚或村婦務農便恐怕不具備,詩人也斷不可能書寫婢婦擣衣與她們的怨思的。王文進指出「擣衣」是南朝文學的重要的訊息,然《文選》未將此「異葩」獨立於詩歌眾體,《玉臺新詠》也因體例之故,對此並無著意,故而一直不為學者所重視、也缺乏系統的論述。然而就主題來考察,「擣衣」在與「閨怨」聯繫後,也會牽引出關外情懷,是故形成了「擣衣」/「閨怨」/「邊塞」夾纏糾繞的詩歌體系。[32]田比的仕女書寫是含蓄的閨怨詩;其後的同題詩作,雖承其緒外也發展成三派。第一派是從謝惠連<擣衣>開始的「宮體化」發展歷程,可說是「宮體閨怨詩」;第二是梁武帝為首的「邊塞閨怨詩」;最後一派則是有別於第一派的「宮體閨怨詩」,因為它們具有承先啟後的意義,因此立為另外一派。   

    謝詩由於篇幅的加長,除了對時空節候的體陳更為詳盡外(全詩詳文後附錄),也增加了對仕女體態的細細描繪:

     

               美人戒裳服,端飾相招。簪玉出房,鳴金步南階。簷高響發,楹長杵聲哀。微芳發兩袖,輕汙染雙題。

            紈素既已成,君子行不歸。裁用笥中刀,縫為萬里衣。盈筐自予手,幽緘俟君開。腰帶準畴昔,不知今是非。

     

    他用二聯鋪陳了仕女的華服、頭飾與步履儀態,正如陳昌明所言:彷彿在素描人體模特兒作逼真精細的刻劃。[33]此詩也承繼著華麗柔婉、幽寂哀怨與舉止雍容的圖像風格。雖然「簷高響發,楹長杵聲哀」一聯似乎訴說了搗素的巨響,然而全詩的氛圍仍然是幽寂的。更重要的是,詩人特寫了女子因奮力勞務而發汗的形象。柔美的發汗與身體氣味的描繪,似乎烘托與增強了女子的怨思,也給齊梁後人觸發了對女性柔美體態的體陳:也就是宮體書寫的新方向。梁代王僧孺 <擣衣>云:

     

    足傷金管遽,多愴緹光促。團池上紫,風飄庭裏。下機驚西眺,鳴石占遽東旭。芳汙似蘭湯,彫金辟龍燭。散度廣音,操寫漁陽曲。別鶴悲不已,尺素在魚腸。

     

    詩中具備了若干曹作原型該有的元素,如淒清幽寂的永夜與杵砧聲響。其中「散度廣音,操寫漁陽曲」一聯,將擣衣的聲響美化成清雅樂音,形成仕女雍容高雅的一貫風格,是新異之特點。而對仕女形象的凸顯則在「芳汙似蘭湯,彫金辟龍燭」一聯,其中將女子發汗美化為「蘭湯」,乃極為新穎而綺艷的想像創造。柳惲<擣衣詩>篇幅極長,分別用了四聯鋪陳時空節候;三聯鋪陳對良人無歸期的思念(全詩詳文後附錄),接著遂展開如前揭詩作的書寫模式:

         

              瑤華隨步響,幽逐袂生。歭止屠理金翠,容與納宵清。泛艷迴煙彩,淵旋龜鶴文。淒淒合歡袖,冉冉蘭麝芬。不怨杼軸苦,所悲千里分。垂泣送行李,傾首遲歸雲。

     

    這又是一個華服仕女的形象躍然紙上,一樣的雍容、華麗與嫻靜。作者細密鋪陳其綺艷體貌,讓人無法相信她是要從事擣衣這粗重勞務的。尤其從「淒淒合歡袖,冉冉蘭麝芬」一聯來看,作者運用想像特寫佳人在操持砧杵時,衣袖手臂的勞動樣態與因發汗而散發出的氣味,間接的呈現了佳人當下體態圖畫。

        綜合而論,從謝惠連到柳惲的三首擣衣詩,有別於曹田比的閨怨典型,都呈現了宮體書寫。宮體詩是文學中感官追求的極致,[34]在描寫華艷雍容的仕女擣衣時,除一般的體陳外,也特別凸顯了因操作勞務而柔美發汗與體態氣味的描繪。從「微芳發兩袖,輕汙染雙題」、「芳汙似蘭湯」到「淒淒合歡袖,冉冉蘭麝芬」,都是十分綺艷的描繪。詩人把對象拉近眼前,以特寫的筆法描繪其細部。[35]這些訴諸感官的逼真呈現,也都逐步地擴大了對女子體貌的無限遐想,因此得見其中的發展與競新。由於凸顯了宮體書寫,使得每首詩末在發抒對遠方良人的思念閨怨,都因為這些綺艷鋪寫而顯得不強烈,大大削弱了幽怨程度,呈現了「宮體」對「閨怨」喧賓奪主的現象。例如柳惲<擣衣詩>:「不怨杼軸苦,所悲千里分」一聯出現在宮體詩聯後,讓人覺得詩中那華艷仕女根本不覺得「杼軸苦」、也不悲「千里分」;因為言婦女閨怨之志,根本不是此類詩的重心。詩人對於擣衣仕女予以視覺與嗅覺活色生香的描繪,鋪陳出瑯環叮噹、襦袖微芳,將男性的想像擬託於女子的行動。[36]表面上是書寫女子閨怨相思,然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詩人對於女子體態綺艷描繪的開發與競新,才是真正的書寫意圖。那些先言節候清冷,又言女子悲千里分離、言腰帶是非的閨怨字句,只是聊備一格耳。換言之,作者書幽寂清冷的秋冬、皓月當空的永夜與閨怨思念,都只是配角般的在為呈現華服仕女擣衣的綺艷美態作前置的鋪陳烘托;對女性柔美體態的繪陳才是詩之主體。這種「宮體化」的閨怨詩,可說是公讌歡會中即席賦詩的新考題,[37]是個逞才與競逐的文字遊戲。

        另外,林文月認為「客觀寫實」是宮體詩的特點之一,[38]其書寫技法類近於西漢大賦對客體的詳盡體陳。[39]然而,擣衣詩全是男子對女子的虛構想像,男子根本未親眼目睹,卻憑空拼貼了華艷香綺的元素於仕女身上,遂在「想像」、「虛構」與「寫實」間游移而產生了曖昧的文學解讀。這種曖昧性來自於男子用詩將女子「物化」與「把玩」的舉措。衣若芬曾提出畫家為何覺得擣衣勞務是「女性美」表徵的疑問,[40]前已闡明仕女擣衣是具備藝術美感的;婢婦擣衣甚或村婦務農並不具備,詩人畫家是不會創作婢婦擣衣與怨思的。他們不書寫婢女擣衣或村婦務農,乃因為婢婦們沒有仕女輕盈的體態、雍容的舉止與華艷的容姿,再加上嬌柔仕女因勞務而汗發的體貌,而這些「綺麗」都是吸引男子馳騁遐想的元素,也是藉以創新與競奇的主題。詩人將「仕女」作為一個體陳客體,以文字生動的示現,尤其特寫了女子在視覺與嗅覺層面的嬌柔艷香,造成了映現於讀者視覺感官的快感與刺激。除了圖像的快意外,作者也透過遊戲與駕馭文字的成功,賞玩女性於紙上,這樣勝利操作也產生一種快樂;此二者則又一次說明了此類詩歌的遊戲性與逸樂性。

        以上由「作詩意圖」、「詩歌文化」與「藝術效果」三向度闡論柳惲等三首「宮體閨怨」詩的遊戲性,凸顯出這些詩中女子的「綺艷」蓋過了「閨怨」的現象。梁武帝<擣衣>詩與庾信<詠畫評風詩二十五首之十一>則是將「閨怨」與「邊塞」明顯地作聯結。先看庾詩:

     

              擣衣明月下,靜夜秋風飄。錦石平砧面,蓮房接杵腰。急節迎秋韻,新聲入手調。寒衣須及早,將寄霍嫖姚。

     

    言簡意賅的表現出急促的擣衣聲,把婦女在秋末冬來之際,為遠方的征夫趕製寒衣的心緒表露無遺。也不以大篇幅堆砌節候清冷與幽寂永夜,僅以明月秋風點出擣衣詩傳統。「霍嫖姚」意象則奠定了本詩的邊塞屬性;相形之下女子哀婉的閨怨也就毫不明顯,反而更凸顯了邊關軍事緊迫的氛圍。全詩風格陽剛明快,也因為少了堆砌女子體貌,更不強調是「仕女」,故而與前一類宮體閨怨詩綺香側艷的風格大異其趣,頗有唐人邊塞詩的風致。梁武帝<擣衣>詩則兼有「宮體」與「邊塞」的成份:

     

    1.駕言易水北,送別河之陽。沈思慘行鑣,結夢在空床。既寤丹綠謬,始知紈素傷。中州木葉下,邊城應早霜。

          2.陰蟲日慘烈,庭草復芸黃。金風徂清夜,明月懸洞房。嫋嫋同宮女,助我理衣裳。參差夕杵引,哀怨秋砧揚。輕羅飛玉腕,弱翠低紅妝。朱顏日已興,眄睇色增光。

     3.擣以一匪石,文成雙鴛鴦。制握斷金刀,薰用如蘭芳。佳期久不歸,持此寄寒鄉。妾身誰為容,思君苦入腸。

     

    1.充滿了十足的邊塞情調。雖然「沈思慘行鑣,結夢在空床。既寤丹綠謬,始知紈素傷」都在抒女子空閨怨思,然而因「駕言易水北」與「邊城應早霜」等句,將幽怨春夢的程度降到最低,良人苦寒戍邊的邊塞氛圍得以大力凸顯,因此王文進認為是最能營造「塞客衣單」邊塞景緻之詩。[41]不過,段2.則又展開類似於宮體閨怨詩的書寫程式,亦是大力描繪了仕女擣衣逼真的動作與面貌體態。段3.也是近似於宮體的閨怨發抒。前面已說明了擣衣詩作為宮體公讌詩的作詩文化與意圖,梁武帝作為一公讌文會領袖,當然不會脫此風氣而另立風標。

        第三派的擣衣詩,雖然應與謝惠連等詩作歸為宮體一類,卻有個重大的差異,那就是詩中所描繪「擣衣聲」的意涵大不同。費昶<華光中夜聽城外擣衣詩>與庾信<夜聽擣衣詩>云:

     

                闔閭下重關,丹墀吐明月。秋氣城中,秋砧城外發。浮聲繞雀臺,飄響度龍闕。宛轉何藏摧,當從上路來。藏摧方未已,定自乘軒里。(費)

             秋夜搗衣聲,飛度長門城。今夜長門月,應如晝日明。(庾)

     

    二詩人用凌空俯瞰的視角,運用明月與城門高臺等高廣無垠的空間烘托,以極宏觀的視野,將京城由外到內擣衣聲響鋪陳得洪遠響亮。費昶強調是某一府邸所傳出的聲響,他細細的追繪著聲響的流動:從「城外」、「雀臺」到「龍闕」,聽來覺得流麗響亮;庾信則是呈現大時空皓月下擣衣的洪遠聲響。這樣全城性的聲音描繪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也有別於謝惠連等詩中,雖極力鋪陳女子操持杵砧的巨響,雖或比擬以漁陽雅音,情調卻依然幽靜死寂的描繪。二詩不遜唐人高處,李白<子夜秋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正是由此脫化而出(詳第三節分析)。接著,二詩便與第一派詩作的書寫程式無太大差異。因為作者將俯瞰全城的宏觀視角,旋即縮小聚焦在某位麗人身上,開始對她擣衣作近身特寫;其後又抒發思君閨怨。(全詩詳文後附錄)因篇幅的加長,二作對仕女的體陳較前者更加精細了,除體態樣貌外,還加上「耳環」、「衣領」與「裙裾衫袖」等的鋪陳,當然也鋪陳了擣衣的動作,可說是又以「文字」在畫仕女工筆畫,也又一次呼應了此類詩作的逞才與競新的特質。

        綜論《玉臺新詠》中的六首擣衣詩,依以「宮體」、「閨怨」與「邊塞」詩的指標可作如下區分。第一派謝惠連等詩作,旨在對女子體態綺艷描繪的開發與競新,女子閨怨都僅是聊備一格的假象,是標準的宮體詩。庾信<詠畫評風詩二十五首之十一>有著唐音風調,是一首邊塞詩的雛形;梁武帝<擣衣>詩是介於宮體閨怨與唐人邊塞風格的詩。庾信與費昶二詩後半段雖然是標準的宮體書寫,然而詩首對「擣衣」聲響的體現,卻是不減唐人高處,李白的千古名句乃由此奪胎而出。讀者由這些南朝綺艷中讀出了若干「唐音」;反過來說,就是唐人學習了南朝詩人「閨怨」與「邊塞」的詩歌菁華。大抵而言,此六首都可歸類為「宮體」詩,因為都有大篇幅的對女子體態的綺艷描繪,而且推陳出新,競而使人不能加。由前述可知,南朝人在宮體詩中有類似唐音「閨怨」與「邊塞」的詩華的確都只是曇花一現。王文進認為南朝人在貴遊文學的唱和系統下,創造了許多與柔美輕艷的詩風毫無牴觸的邊塞詩,並且正是唐代邊塞詩的源頭,[42]這在前面論述中也可看見。只是除此之外,詩中絕大部分的篇幅,仍回歸到競新於女子體態的繪陳;那些陽剛明快的唐音書寫,往往旋生旋滅而復返綺豔之風。那是因為他們是以「詩可以群」與「嘉會寄詩以親」的用詩態度,將作詩當成逞才與競逐的遊戲文字,繪圖賞玩女性於紙上,造成了映現於讀者感官的圖像快意。他們為文造情,所以不論「閨怨」、「邊塞」或「擣衣」,都只是公讌中臨席賦詩的遊戲考題,也都是詩人的虛構想象,雖有清新如唐音的創造,然並非真有感發意緒,且在那個貴遊唱和與文學風氣下成就了「宮體」書寫。

     

    三、李白「擣衣」詩的美學轉換:藉女子閨怨

    開展對家國征戰的關懷與言政教之志

       

    後人對李白<擣衣篇>褒貶互見,不過貶少褒多;負面的評價則提示了一個重要訊息。胡應璘云:「太白<擣衣篇>等,亦是初唐格調。」[43]說明了胡氏認為本詩帶著些許南朝詩風,可說是李白詩受到南朝詩歌影響的例證。但是仔細比較本詩與梁代諸作,不難發現李白只是運用了宮體擣衣詩中的若干符碼,它與前述的文本風格是迥異的。其詩云:

     

    閨裏佳人年十餘,嚬蛾對影恨離居。忽逢江上春歸燕,銜得雲中尺素書。

    玉手開緘長歎息,狂夫猶戍交河北。萬里交河水北流,願為雙燕泛中洲。

    君邊雲擁青絲騎,妾處苔生紅粉樓。樓上春風日將歇,誰能攬鏡看愁髮。

    曉吹員管隨落花,夜擣戎衣向明月。明月高高刻漏長,真珠簾箔掩蘭堂。

    橫垂寶幄同心結,半拂瓊筵蘇合香。瓊筵寶幄連枝錦,燈燭熒熒照孤寢。

    有便憑將金剪刀,為君留下相思枕。摘盡庭蘭不見君,紅巾拭淚生氤

    明年若更征邊塞,願作陽臺一段雲。

     

    前揭詩作經分析都對「節候清冷」、「皓月當空」、「幽寂永夜」、「杵砧聲響」與「華服佳人」的細密鋪陳,尤其凸顯女子發汗的體貌。李白在本詩中全盤揚棄那些毫無情感的華膩體物,改以女性閨怨心境的抒情。詩中的時節由「春歸燕」與「樓上春風」意象可以看出是春季,已突破了擣衣詩的傳統,說明了李白不拘格套的大膽創新。很明顯的本詩主題是「閨怨」;「擣衣」只是他鋪陳女子閨怨的元素之一。詩中凸顯良人的遠滯不歸。從「嚬蛾對影恨離居」可知:這良人被李白書寫為「狂夫」是具有譴責義的,又從「君邊雲擁青絲騎,妾處苔生紅粉樓」一聯中,一風光威武、一寂寥心摧的意象,凸顯丈夫為了謀取自我功業,征戍遠方而了無歸期,毫無憐惜妻子的哀怨心情。「萬里交河水北流,願為雙燕泛中洲」一聯,更明示了妻子對夫君的思念遠甚於狂夫。詩中對女子的無可奈何之情刻畫得十分深刻,全詩的「閨怨」就建立在如是兩性不平等的單相思之上,其哀怨性也就更加強烈。因此,詩中鋪敘了思婦「歎息」、「拭淚」與「鏡看愁髮」等期待落空後的情緒反應;還有「燈燭熒熒照孤寢」、「摘盡庭蘭不見君」自我淒清身影的描繪;更書寫了做「相思枕」與「擣戎衣」這表明心跡並聊以自慰的行動。這些相對於狂夫騎著名駒馳騁沙場的意氣風發,大大的映襯了思婦閨閣內的強烈哀怨。

        如前節所述,南朝詩人都綺靡地體陳仕女擣衣。彷彿在如是哀婉華麗的氛圍下,對遠方良人的相思才更顯得纏綿悠長;然而結果卻是適得其反,女子之閨怨思緒完全不顯。李白本詩不對思婦做雕繪滿眼的繪畫,卻能將女子怨慕的矛盾心理自然呈現。他對南朝綺艷的擣衣詩發展歧出的誤讀書寫,只選取的「皓月當空」與「幽寂永夜」二元素加以轉化,做為增強幽怨相思對佳人身心摧折的手法。因此,李白的擣衣書寫比南朝諸作來得有血有肉、情意真摯。因為他對前文本採取「形」「神」分離的方式,雖仿擬了南朝詩的華麗文字,也借用擣衣詩的傳統意蘊與美感典型,作為鋪展佳人幽怨的元素之一;然而其中注入了怨麗的深刻情感,也回歸到漢魏詩興寄風骨的傳統。邢昉《唐風定》云:「子安<擣衣>尚襲梁陳,此雖綺麗有餘而神骨自勝矣﹗[44]因此,李白這首擣衣詩是言志的,言思婦哀怨之志;有別於前揭宮體擣衣詩僅是體物的,體仕女香綺之態。進一步而言,之所以是首言志詩,在於李白對女子的擬代書寫。他不會無端的鋪陳一個女子思慕外戍良人的故事,而是別有寓意。本詩中言女子卑弱癡情地思慕狂夫,[45]形成不平等的單相思閨怨,遂有著別具言外之響的可能。它與漢晉思婦詩歌一樣,都承襲了屈子、曹植香草美人的比興傳統,[46]將女子閨怨託寓為文人言志的表徵。詩中藉由不平等的「夫」「婦」關係以暗喻「君」「臣」關係;擬代女子期盼良人早日回鄉聚首,都是陳政教抱負、希冀蒙聖主賞識的心境寫照。詩末「明年若更征邊塞,願作陽臺一段雲」一聯則最為明晰,李白運用宋玉<高唐賦>中楚王與神女在陽臺幽會的典故,透過「楚王神女歡合」聯結文本中「思婦狂夫聚首」,最終表達出李白希冀有朝一日能「君臣恩遇」的可能。

        李白的<子夜吳歌秋歌>也是一首擣衣詩。原本屬於綺靡的秋歌>,查其文學典型,以《樂府詩集》收錄的晉宋齊十八首無作者詩與文人的仿擬來看,還是以大都會的女伎情婦與薄倖商賈相戀歡愛的愛恨描寫為主流;[47]僅有一首是擣衣主題。「擣衣」如前所述,象徵著女子獨守空閨的怨思外,更會帶出良人邊城戍守的關塞氛圍,也就是《詩品序》所云「塞客衣單」與「孀妻淚盡」主題。秋天的微涼與皎月,在吳歌<秋歌>諸詩中,仍充斥著如「中宵無人語,羅幌有雙笑」、「開窗秋夜光,滅燭解羅裳」等,如是男女歡戀的綺艷文字。便知本應帶有蕭索氛圍的秋天,在吳歌的天空下,天清月明所聯結的仍是歡戀與調笑;而非良人遠方征戍與關塞氣寒。《樂府詩集》中的諸<秋歌>也應歸類為宮體詩,與前面所討論的擣衣詩一樣,都是李白所鄙斥與革新的對象。他將男女歡戀調笑的吳歌,因為「秋」之故而寫成「擣衣」詩,遂在遊走於吳歌與擣衣詩之間而造新。對綺艷的民歌傳統而言,就是個歧出的「誤讀」書寫。

        李白對柳惲等的「宮體閨怨詩」應是完全鄙斥的,因為他對「艷薄斯極」的南朝文風十分反感;然而儘管如此,他對南朝文學還是有著咀嚼與創造的。其詩句「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王夫之認為這是「天壤間生成好句,被太白拾得」。[48]不過如前所述,李白乃有所本,庾、費二詩對擣衣聲響的創造影響了李白。先回看彼二詩,從題目凸顯「夜聽」二字便知有著突破前作的企圖心。作者也創造了一個全新的開端,有別於柳惲等詩中先聚焦在有限的院囿空閨,而呈現了廣大無際時空、聲響與節候氛圍。這樣「有限」「個別」/「廣大無垠」的場景對比;以及作者細細追繪著洪遠擣衣聲響的流動,就是個競新的意圖書寫。不過,二詩鋪陳了大時空皓月下的遠響,並且由聲音展開對仕女的追索與無限遐想,其終極目的卻都只是要烘托那在院囿擣衣女的體貌而已。作者將「擣衣」作為文字遊戲,創新出如是宏麗局面,值得稱道。不過,他們是為文造情的,詩中無形中所帶出的「全城擣衣」與「聲響洪遠」;以及進一步勾引出的戰士征戍、關塞苦寒的氛圍意緒,卻不是此二位體物詩人所關心的。李白承襲陳子昂<感遇>詩之傳統,努力恢復漢魏「興寄」的傳統,[49]從本詩也可看出。他從二詩中讀出「擣衣聲」迴響在京城廣袤時空中將會有的震撼力;雖然那原本只是烘托女體的元素符號。於是,李白將這段藝術表現與接續的宮體書寫切割開來,與前詩一樣發展出誤讀書寫,重新賦予言志興寄的美感創造。

        庾、費詩中「今夜長門月,應如晝日明」與「闔閭下重關,丹墀吐明月」,都建構了高掛如白晝的皓月下的廣大空間。李白詩句「長安一片月」就是吸納其精粹,也呈現了在皓月照耀下亮如白晝的、廣大無垠的長安城;不過如是場景便已準備表達某種意緒。因為作者以凌空的全知視角觀照,長安城因而彌漫著哀憐氣氛。「萬戶擣衣聲」則是全城性的、大群體的行動情懷,全面而響亮。這可說是全民動員的擣衣活動,也隱約透出女子閨怨、關塞苦寒的氛圍,更顯現出李白氣魄宏大的家國憫懷。李白全京城擣衣的巨響,有別於庾、費詩中單一性的流麗響亮。他不學宮體詩人玩著華艷的文字遊戲,還去書寫那聲響的飄盪流轉;直接鋪陳其雷霆萬鈞、震懾心魄且帶有悲憤與諷刺的巨響。李白用皓月、長安城與擣衣聲響的巨大,烘托出萬千黎民的怨憤與他的悲憫,因為此三者組構出「塞客衣單」與「孀妻淚盡」的悲哀氛圍;因此,那擣衣聲就是強烈的怒吼。詩又云:「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他書寫了思婦柔弱內心的渴望,也運用時空的遼遠,帶出了良人經年征戍關塞的苦寒與思念。應和著萬戶擣衣聲響,呈現了千萬婦女綿綿無盡的閨怨哀愁;這樣的「集體閨怨」似弱實強,看似委婉卻十分強烈的發出了怒吼。

       「擣衣聲」與「閨怨」都是思婦極具震撼力的怒吼,前述的二聯詩可以是女子的口吻發言;但也可以是詩人大聲疾呼地為千萬婦女的請命與譴責。沈德潛云:「詩貴寄義,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李太白<子夜秋歌>本閨情語而冀罷遠征。」[50]詩歌的多義性與言外之響,讓詩人得以運用其「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的譎諫功能,把哀與怒的巨響歷歷呈現於君王心目後,明白詩人諷諫窮兵黷武乃不明智之舉,[51]這就是李白以迂代直的委婉諷諫與政教心志的賦陳。他形塑思婦擣衣思良人而盼罷遠征,讓擣衣成為震懾人心的怒吼民謨。他以男子之身發抒思婦閨音,除了與杜甫「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白居易「惟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憫下諷上的胸懷相似外;再從<子夜吳歌>四首組詩系統的考察下,<秋歌>一樣的是在運用「思婦」、「香草」的文學傳統符碼,展現他的政教抱負與天下關懷,並希冀主上賞識他對時政國計的睿見,進而有拔擢恩遇的契機;這就是李白作此麗詩的意圖。

       

    四、結

     

    本論文考察李白詩與《玉臺新詠》中六首擣衣詩間的互文關係,呈現二者運用女子擣衣發為歌詩在「意圖」、「文化」與「美學」三向度的不同。儘管如此,他們也有著共同點,也就是在對「女子」主題的運用上。二者都不是真心對女子歌詠,而是藉由書寫、體陳「女子」以達到「男性」的某種目的。宮體詩人雖然寫了毫無情志、香綺側豔的仕女體態而為人詬病,然其目的是要馳騁文才以壓倒群英,進而得到君王的賞賜與擢用。李白雖言思婦的朗麗閨怨,其實是承繼香草美人傳統,展現他的政教抱負以期明君恩遇。可見男子因其「文士」身分且為了自身仕途,會以「女子」作為自我展現的手段。文士們作或綺豔或朗麗的女性書寫,都是在文學場域中將自我展現為「麗女」姿容,以吸引相對扮演為「男子」君王的眷顧哀憐,遂形成了中國文學傳統中,饒富趣味的「君」/「臣」與「拔擢者」/「請求者」的單一政治互動模式。因此,由此歌詩「請求性」的角度看來,南朝的香綺宮體也是廣義的「香草美人」文統中一個非主流的旁支,不應再將之視作卑下敗德的色情文學,應該擴大審美標準,重新正視與接納其價值。

        擣衣詩在《玉臺新詠》中是宮體詩的一種類型,可視為文字仕女圖,也是公讌娛興中競戲賦詩的考題,在六朝尖銳對抗儒家詩學的思潮下,其文化典型當然與藉詩陳志的詩學傳統迥異。諸文士為了想技壓群雄,不得不極力翻新對女子擣衣的體陳而使人無法代雄。「擣衣」經過男子的想像創造而給予「仕女化」的定型,以文字生動的示現,繪圖賞玩女性於紙上,尤其特寫了女體的嬌柔艷香,造成了映現於讀者視覺感官的快感。在前述的六首詩作中,雖都以鋪寫女子閨怨為基型,然而有些詩作卻因過分凸顯擣衣仕女的發汗體態,而使得側艷的宮體書寫對閨怨發抒造成喧賓奪主的現象。李白幡然改變這種綺靡的調性,首先,他就打破了擣衣詩牢固的季節傳統,將秋天改為春天,成就一項重大突破。他又將麗姿艷態的仕女與吳歌裡的女伎情婦,改創成朗麗哀志的思婦,此又是一極大的創新。「朗麗以哀志」是劉勰對屈子<離騷>等文的讚語;[52]曹植也受到《詩品》給予「情兼雅怨」的至高評價,二說該都因於文中的女性形象而發,而在李白詩中也成就了如是美典。他<擣衣詩>與<子夜秋歌>裡的閨怨思婦,雖吸納了宮體詩對仕女擣衣種種麗靡的意蘊典型,卻能將毫無情志的「麗婦」轉化為「麗而有德」的思婦;而這就是男性詩人的自我圖像,也都有著屈、曹筆下美人「朗麗雅怨」的身影。因此,文人筆下帶有託喻的思婦越是華麗,越是象徵著自我的徳高脩能。華麗的文采也象徵著詩人因「文才」而有「治才」的保證;這些也就是李白不怕向南朝綺艷宮體或吳歌借其絢麗丹彩的緣由。在詩中,朗麗思婦對負心狂夫怨而無怒、往而不悔、殷切期盼的堅貞婦德,就是李白自我熱切濟世的心,才德與政教抱負的表徵,更是對聖主的忠誠與情求。在這華麗文采與堅貞情志兼具的詩篇中,李白潤之以「宮體」丹彩;再幹之以「情志」風力,創造了「建安風骨」的再現。

    另外在<子夜吳歌秋歌>中,李白一樣對宮體綺艷進行撿棄創造。首先,他將歡戀調笑的吳歌寫成了「擣衣」詩,遂在遊走於吳歌與擣衣詩之間而造新。他又脫化了費昶、庾信詩句,超越二家而成就千古名句,展現出李白氣魄宏大的家國憫懷;使得學者以為那是他的精心獨創。他將「擣衣聲」與「閨怨」成為思婦極具震撼力的怒吼民謨,也表達他以迂代直的委婉諷諫與政教心志的賦陳。這樣充滿比興寄託的詩句,一樣再現了「建安風骨」。二詩都看到李白向南朝綺靡學習與翻新以成其大家的發展歷程。宮體綺艷只是李白在「香草美人」詩藝傳統中,為求突破前賢樊籠,所刻意歧出而引進的新異元素,它與好色或敗德全然無涉。他雖批評南朝文學「艷薄斯極」;然而卻取其「艷麗」質素而不取其「輕薄」。因為唯有加入南朝麗靡側豔混血式的撿棄創造,才會有「新」建安風骨的可能,也達到了大變齊梁宮掖之風的效果。王荊公不察青蓮之突圍以求新的企圖,以好色敗德的道德教訓而嗤之以鼻,這是未對李白詩藝細察的偏頗意見,因此反遭劉熙載以見解「皮相」駁斥。[53]最後要強調的是,從李白詩中看見脫化了宮體詩句與若干南朝擣衣詩中也讀出邊塞唐音的現象來看,南朝文學雖綺靡然而未必是洪水猛獸,因為它啟迪了唐人,對於開啟盛唐氣象乃功不可沒。

     

    【附錄】李白與《玉臺新詠》「擣衣詩」原文

     

    主題

    李白詩

    玉臺新詠詩

    擣衣

    1.子夜吳歌 秋歌 

    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2.擣衣篇

    閨裏佳人年十餘,嚬蛾對影恨離居。

    忽逢江上春歸燕,銜得雲中尺素書。

    玉手開緘長歎息,征夫猶戍交河北。

    萬里交河水北流,願為雙燕泛中洲。

    君邊雲擁青絲騎,妾處苔生紅粉樓。

    樓上春風日將歇,誰能攬鏡看愁髮。

    曉吹員管隨落花,夜擣戎衣向明月。

    明月高高刻漏長,真珠簾箔掩蘭堂。

    橫垂寶幄同心結,半拂瓊筵蘇合香。

    瓊筵寶幄連枝錦,燈燭熒熒照孤。有便憑將金剪刀,為君留下相思。摘盡庭蘭不見君,紅巾拭淚生氤。明年若更征邊塞,願作陽臺一段雲。

    田比  夜聽擣衣

    寒興御紈素,佳人理金衾。

    冬夜清且永,皓月照堂陰。

    纖手疊輕素,朗杵叩鳴

    清風流繁節,迴飆灑微吟。

    嗟此往運速,悼彼幽滯心。

    二物感余懷,豈但聲與音。

     

    謝惠連   擣衣

    衡紀無淹度,晷運如催

    滋園菊,秋風庭槐。

    肅肅莎雞羽,冽冽寒

    夕陰結空幕,宵月皓空閨。

    美人戒裳服,端飾相招

    簪玉出房,鳴金步南階。

    簷高響發,楹長杵聲哀。

    微芳發兩袖,輕汙染雙題。

    紈素既已成,君子行不歸。

    裁用笥中刀,縫為萬里衣。

    盈筐自予手,幽緘俟君開。

    腰帶準畴昔,不知今是非。

     

    柳惲   擣衣詩

    孤衾引思緖,獨枕悵憂端。

    深庭秋草,高門白寒。

    思君起淸夜,促柱奏幽

    怨飛蓬苦,徒傷蕙草殘。

    役滯風波,遊人淹歸。 ,

    亭皐木下,隴首秋蓬飛。

    鶴鳴永歎,採傷時暮。

    念君方遠遊,賤妾理紈素。,

    秋風吹淥潭,明月懸高樹。

    軒高夕杵散,氣爽夜

    瑤華隨步響,幽逐袂生。

    止屠理金翠,容與納宵清。

    泛艷迴煙彩,淵旋龜鶴文。

    淒淒合歡袖,冉冉蘭麝芬。

    不怨杼軸苦,所悲千里分。

    垂泣送行李,傾首遲歸雲。

     

    王僧孺  擣衣

    足傷金管遽,多愴緹光促。

    團池上紫,風飄庭裏

    下機驚西眺,鳴遽東旭。

    芳汙似蘭湯,彫金辟龍燭。

    散度廣音,操寫漁陽曲。

    別鶴悲不已,尺素在魚腸。

     

    梁費昶 華光中夜聽城外擣衣詩闔閭下重關,丹墀吐明月。

    秋氣城中,秋砧城外發。

    浮聲繞雀臺,飄響度龍闕。

    宛轉何藏摧,當從上路來

    藏摧方未已,定自乘軒里。

    乘軒盡世家,佳麗似朝霞。

    員璫耳上照,方繡領間斜。

    衣燻百和屑,鬢揷九枝花。

    昨暮庭槐,今朝綺薄。

    拂席卷鴛鴦,開縕舒龜鵠。

    金波正容與,玉步依砧杵。

    紅袖往還縈,素腕差擧。

    徒聞得見,獨夜空愁佇。

    獨夜何窮極,懷之在心側。

    階垂玉衡露,庭舞相風翼。

    瀝滴流星輝,燦爛長河色。

    三冬誠足用,五日無糧食。

    楊雲已寂寥,今君復弦直。

     

    庾信 夜聽擣衣

    秋夜搗衣聲,飛度長門城。

    今夜長門月,應如晝日明。

    小鬟宜粟瑱,圓腰運織成。

    秋砧調急節,亂杵變新聲。

    石燥砧逾響,桐虛杵絕鳴。

    鳴石出華陰,虛桐采鳳林。

    北堂細腰杵,南市女郎砧。

    擊節無勞鼓,調聲不用琴。

    並結連枝縷,雙穿長命針。

    倡樓驚別怨,征客動愁心。

    同心竹葉碗,雙去雙來滿。

    裙裾不奈長,衫袖偏宜短。

    龍文鏤剪刀,鳳翼纏篸管。

    風流響和韻,哀怨聲淒斷。

    新聲繞夜風,嬌轉滿空中。

    應聞長樂殿,判徹昭陽宮。

    花鬟醉眼纈,龍子細文紅。

    濕折通夕露,吹衣一夜風。

    玉階風轉急,長城雪應闇。

    新綬始欲縫,細錦行須纂。

    聲煩廣陵散,杵急漁陽摻。

    新月動金波,秋雲氾濫過。

    誰憐征戍客,今夜在交河。

    栩陽離別賦,臨江愁思歌。

    復令悲此曲,紅顏餘幾多。

     

    詠畫評風詩二十五首之十一

    擣衣明月下, 靜夜秋風飄,

    錦石平砧面, 蓮房接杵腰,

    急節迎秋韻, 新聲入手調,

    寒衣須及早, 將寄霍嫖姚

     

    梁武帝  擣衣

    駕言易水北,送別河之陽。

    沈思慘行鑣,結夢在空床。
    既寤丹綠謬,始知紈素傷。

    中州木葉下,邊城應早霜。
    陰蟲日慘烈,庭草復芸黃。

    金風徂清夜,明月懸洞房。
    嫋嫋同宮女,助我理衣裳。

    參差夕杵引,哀怨秋砧揚。
    輕羅飛玉腕,弱翠低紅妝。

    朱顏日已興,眄睇色增光。
    擣以一匪石,文成雙鴛鴦。

    制握斷金刀,薰用如蘭芳。
    佳期久不歸,持此寄寒鄉。

    妾身誰為容,思君苦入腸。

    全面地透视和解析它。

     

     

     

     

      


    注 释

    [1] 「美典」一詞,是高友工從西方aesthetics一詞做轉譯性得的創製。該字一般該翻譯成「美學」,然高友工認為要針對中國文學去詮釋涵有十在內容的美感經驗;更進而要將它約化為普遍性的「典型」,故翻譯為「美典」。顏崑陽以為這是「美的典型」,其義涵為具體與抽象、個殊與普遍的辯證融合,共相與殊相乃相互涵攝,類似於中國文論裡的「體式」與「體格」。說詳參顏崑陽:<從反思中國文學「抒情傳統」之建構以論「詩美典」多面向變遷與叢聚狀結構>,《中國抒情傳統的再發現》(下冊)(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912月),頁748-749

    [2] 陳善《捫虱詩話》云:「荊公……曰:『李白詩迅快,無疏脫處,然其識污下,十句九句言婦人、酒耳。』予謂詩者妙思逸想,所寓而已。太白之神氣,當遊戲萬物之表,其於詩,特寓意焉耳,豈以婦人與酒能敗其志乎?不然,則淵明篇篇有酒,謝安游山必攜妓,亦可謂其識不高耶?歐陽公文字寄興高遠,多喜為風為月閒適之語,蓋是效太白為之。」釋惠洪《冷齋夜話》云:「

    舒王以李太白、杜少陵、韓退之、歐陽永叔詩,編為《四家詩集》,而以歐公居太白之上,世莫曉其意。舒王嘗曰:『太白詞語迅快,無疏脫處;然其識汙下,詩詞十句九句言婦人酒耳。』」陸游說法詳註4

    [3] 王得臣《塵史》:「王安石云:太白才高而識卑,其中言酒色,蓋什八九。」

    [4] 陸游《老學庵筆記》卷5:「世言荊公《四家詩》後李白,以其十首九首說酒及婦人,恐非荊公之言。白詩樂府外,及婦人者實少,言酒固多,比之陶淵明輩,亦未為過。」陸游以陶潛也愛酒為李白迴護,前引陳善的說法也是在為李白迴護。

    [5] 林文月:<南朝宮體詩研究(節錄)>,《中國文學史論文選集(二)》(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75月),頁601

    [6] 呂正惠:《杜甫與六朝詩人》(臺北:大安出版社,19895月),頁117

    [7] 引自周祖謨編:《隋唐五代文論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1月),頁30

    [8] 同前註,頁28

    [9] 田曉菲認為魏徵等史家以道德的立場出發,將宮體詩與王朝興亡的敘事編織在一起,戲劇化的誇大了宮體詩的負面價值。詳參《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199712月),頁143

    [10] 蕭綱在<誡當陽公大心書>中云:「立身之道與文章異。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其中「放蕩」一詞,遂被不細深察的學者誤認是俱備邪淫色情性質的「淫蕩」意,關於此,王力堅與陳昌明已加以駁正。[10]其實,從簡文所標舉「立身」與「文章」二元對立的論述脈絡來看,是在大力倡議「道德」與「藝術」可以截然二分,王力堅認為大大強調了文學的獨立性,[10]類似於西方的藝術獨立於道德之外的見解,[10]是故王國瓔盛讚為「劃時代的見解」凸顯藝術不必再為道德政教來服務;藝術創作與立德修身的路數也是毫不相干的二事。

    [11] 見<「詠物」與「宮體」之盛再訪齊梁詩>,《世新中文研究集刊》(臺北:世新大學中國文學系),20097月第5期,頁2

    [12] 《論語‧為政》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引自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10月),頁65

    [13] 同前註引書,卷31,頁1087

    [14] 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洪氏出版社,19869月)卷84,頁1010

    [15] 詳參美‧蘇源熙著、卞東波譯:《中國美學問題》(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11月),頁107

    [16] 引自梁昭明太子編:《文選》(臺北:藝文出版社,199812月)卷45,頁649

    [17]  <草堂集序>,引自瞿蛻園:《李白集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3月),附錄三,頁1789

    [18] 見<南朝宮體詩研究(節錄)>,羅聯添編:《中國文學史論文選集(二)》(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85月),頁602

    [19] 見孫康宜著鍾振振譯:《抒情與描寫六朝詩歌概論》(臺北:允晨出版社,19919月),頁189192。又關於學者們對宮體詩「新變的討論,詳參王力堅:《由山水到宮體南朝的唯美詩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78月),頁143

    [20] 《抒情與描寫六朝詩歌概論》,頁192

    [21] 蕭綱在<誡當陽公大心書>與<與湘東王書>中都可看見他對傳統詩學得相關見解。

    [22] 詳參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98月),頁204。沈凡玉也認為不應將蕭綱看作「宮體詩人」,應全面的探討審視他的詩歌成就,其碩士論文《蕭綱詩歌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7月)正在做此努力,見頁52

    [23] 《蕭統兄弟的文學集團》(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756月),頁83192

    [24] 劉漢初:《蕭統兄弟的文學集團》,頁99-101

    [25] 衣若芬以為「擣衣」文學的發展,最早雖有班婕妤<搗素賦>一文收於歐陽詢編《藝文類聚》中,然一般認為為偽託之作,廣見於六朝詩詞中。見<閨怨與相思:牟益「擣衣圖」的解讀>,《中國文哲研究集刊》(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9月)第25期,頁29

    [26] 王國瓔以為文學集團化的結果,作者個人「性情既隱」,作品的「共性」往往多於「個性」,乃至時代或群體風格顯著,個人風格則會比較模糊。見<「詠物」與「宮體」之盛再訪齊梁詩>,頁7

    [27] 見《六朝同題詩歌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106月),頁34-37

    [28] 《漢書‧揚雄傳第五十七下》(臺北:啟業書局,1978年),頁3575

    [29] 見《六朝同題詩歌研究》,頁35

    [30] 見<閨怨與相思:牟益「擣衣圖」的解讀>,《中國文哲研究集刊》,頁26-27

    [31] 同前註,頁28

    [32] 《南朝邊塞詩新論》(臺北:里仁書局,200012月),頁99

    [33] 《沉迷與超越:六朝文學之感官辯證》,(臺北:里仁書局,200511月),頁272

    [34] 《沉迷與超越:六朝文學之感官辯證》,頁277

    [35] 見劉漢初:《六朝詩發展述論》(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815月),頁357

    [36] 見<閨怨與相思:牟益「擣衣圖」的解讀>,《中國文哲研究集刊》,頁36

    [37] 劉漢初<論「賦得」>一文指出,「賦得」乃在宴會上先有題後作詩,因為逞才的關係,由主人限時或自限速成,在倉促之間苦心的刻劃堆砌。見《蕭統兄弟的文學集團》附錄,頁146

    [38] 詳參<宮體詩的寫實精神>,《山水與古典》(臺北:三民書局,19966月)。

    [39] 左思三都:「美物者貴依其本讚事者宜本其實匪本匪實覽者奚信?」文選4賦乙京都中174

    [40] 見<閨怨與相思:牟益「擣衣圖」的解讀>,《中國文哲研究集刊》,頁36

    [41] 《南朝邊塞詩新論》,頁99

    [42] 《南朝邊塞詩新論》,頁109

    [43] 詹瑛:《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612月)冊26,頁958

    [44] 詹瑛:《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冊26,頁958

    [45] 梅家玲認為女性一出生,便以卑弱、下人的面目出現,這樣男尊女卑的論述,建構了漢晉詩歌中思婦多以溫柔婉約、無怨無悔的癡情婦人的「思婦文本」詩歌傳統。見<漢晉詩歌中「思婦文本」的形成及其相關問題,《漢魏六朝文學新論---擬代與贈答篇》(臺北:里仁書局,19977月),頁130

    [46] <漢晉詩歌中「思婦文本」的形成及其相關問題,《漢魏六朝文學新論---擬代與贈答篇》,頁138

    [47] 詳參廖蔚卿:á南朝樂府與當時社會的關係ñ,《中古樂舞研究》(臺北:里仁書局,19879月),頁298

    [48] 王夫之《唐詩評選》:「前四句是天壤間生成好句,被太白拾得。」引自詹瑛:《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冊26,頁941

    [49] 呂正惠:<發端於「擬古」的詩藝--<古風>在李白詩中的意義>,《清華學報》(第321期,20026月),頁37

    [50] 引自詹瑛:《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冊26,頁941

    [51] 沈德潛《唐詩別裁集》卷二:「不言朝廷之黷武,而言胡虜之未平,立言溫厚。」引自詹瑛:《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評》冊26,頁941

    [52]《文心雕龍‧辨騷》云:「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

    [53] 劉熙載云:「太白言俠、言仙、言女、言酒,特用樂府形體爾。讀者或認作真身,豈非皮相!」清劉熙載著、袁津琥校注:《藝概注稿》(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077月)卷2,頁286

     

     

                                   (作者单位:臺灣師範大學)

     

  • 上一个图文:

  • 下一个图文: 没有了
  • 主办:中国李白研究会秘书处、马鞍山李白研究所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否则视为侵权
    皖ICP备06002637号
    地址:安徽省马鞍山市湖北路22号三楼
    电话:(0555)2406554 2494148
    传真:(0555)2494148
    E-mail: mas@chinalibai.com
    邮编:24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