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新论文】金元明代词人追摹及次韵李白词初探
  • 文章来源:《中国李白研究》2014年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7-7-19 10: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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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元明代词人追摹及次韵李白词初探

     

    刘尊明

     

    内容摘要: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共约6286,其中严格次韵之作只有45,其他多为宽泛追和模拟之作;以明代词人为主体,其中15位女词人23首追摹之作格外引人注目;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主要集中于《忆秦娥》《菩萨蛮》《清平乐》《清平调》4调,而尤以《忆秦娥》《菩萨蛮》为主。数十人近百首的追摹次韵创作,既反映了李白词在历代广泛传播的事实,也体现了历代词人对李白词创作成就和词史地位的接受与认同;这些追摹次韵之作虽然未能超越李白的艺术高度,但是它们对原作也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开拓与创新,并进一步推动了李白词的传播与接受,其意义不容忽略。

    关 键 词:金、元、明;追摹;次韵;李白词

     

     

     

    几年前,笔者曾撰文考察宋代词人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的创作情况,从创作实践这个层面凸显出李白词在宋代的广泛传播及其对宋代词坛的深远影响,以及宋代词人对李白词的接受、认同和追摹的事实[1]。那么,李白词在宋以后的各代词坛上其传播接受情况又如何呢,换言之,金元明清各代词人是否也有对李白词的追和次韵或模拟创作呢?当时限于精力和篇幅,笔者未能就此问题继续进行考察,时隔数年之后,藉参加“中国李白研究会第十六届年会暨李白国际学术研讨会”之机,笔者拟接续前文,对金元明清各代词人追摹及次韵李白词的创作现象加以进一步探讨,以构成对历代追和次韵李白词研究的一个有机整体,为新世纪的李白研究略尽一份绵薄之力。鉴于清词总集的编纂目前只出版了顺康、雍乾二卷,且清词数量巨大,检索统计一时难以完成,故本文拟先对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进行考察,清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探讨则留待以后专文撰述。

     

    一、 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定量分析

     

        要考察和探讨金元明各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情况,首先需要对各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作品进行披检、阅读、认定和统计。近几年来,笔者依据已编纂出版的金元明词各代总集《全金元词》、《全明词》及《全明词补编》[2],通过人工翻检和阅读的方式,检索统计出金元明各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作品数量。兹列表如下:

     

    1: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一览表

    (共62人凡86首)

    李白

    原作

    追摹次韵之作

           

    作者

    朝代

    首句/题序

    出处

    清平调

    7

    姚广孝

    夜深花露湿瑶台/无题序(3首)

    P158

    写宫廷宴乐,颂君祝寿,盖模拟李白此调

    沈自炳

    春日溶溶春夜阑/春宫(4首)

    P1578

    咏宫廷情事;盖模拟李白之作

    清平乐

    2

     

    君王未起/有序

    P804

    序云:“黄叔旸《花庵词选》载李白《清平乐》二首…今补其二。”盖模拟之作

    倾城艳质/同上

    P804

    忆秦娥

    59

    赵秉文

    箫声苦/无题序

    P48

    用韵不同;题材怀古,盖模拟之作

    刘秉忠

    杯休侧/无题序

    P617

    用李白词同部韵,韵字略同;赋咏离别

     

    花如雪/南方怀古

    P1046

    题材怀古,用李白词同部韵,韵字略同;按《全明词》亦收此词,有长序(见正文)

     

    阳春月/次石末公韵

    P74

    伤春,与李词韵字略同

    春雨歇/无题序

    P74

    伤春;与李词用韵同部,韵字略异

    徐有贞

    中秋月/八月望夕赏月之作,调寓唐人《忆秦娥》……

    P263

    用李白词同部韵,体式略有变化,序云“谱为连环格,因首尾句,易名《中秋月》”

     

    愁千结/宫怨

    P384

    写宫怨;与李白词韵字略同

     

    声呜咽/和李太白

    P466

    严格次韵,韵字韵序皆同原作

    孙承恩

    长风发/题鹤

    P748

    咏鹤;与李白词韵字略同

     

    西风烈/无题序

    P756

    秋景秋思;与李白词韵字略同

    灞桥雪/灞桥雪

    P765

    咏灞桥雪;与李白词韵字略同

    庾楼月/庾楼月

    P766

    咏庾楼月;与李白词韵字略同

    王凤娴*

    牵裾别/月夜忆亡女引庆

    P834

    词忆亡女;与李白词韵字略同。按作者乃进士张本嘉室

    长歌咽/题同上

    朱柔英*

    阳回节/无题序

    P946

    咏春;与李白词韵字略同。按作者乃朱隆禧女,顾懋宏妻

    陆卿子*

    砧声咽/感旧

    P950

    感旧伤别;与李白词韵字多同。按作者乃师道之女,太仓赵宦光之室

    忆秦娥

    (续)

     

    苦炎热/饮陆仪部竹林,醉归失别

    P998

    醉归失别;韵字略同李词,体式略异

    莫是龙

    清明节/客中清明

    P1059

    清明客愁;韵字及意象多同李词

     

    游人别/闺思

    P1248

    词赋闺情;韵字及竟象多同李词

    郑以伟

    莺声枝上啼交彻/上巳

    P1334

    赋节令;韵字略同李词,体式略异

    瞿寄安*

    箫声歇/感怀

    P1340

    与陆卿子词仅首句异。按作者乃状元韩敬室

     

    琴声咽/春怨

    P1364

    三词分咏春怨、秋思、闺情,用韵及意象等与李词略同

    笛声咽/秋思

    P1365

    角声咽/闺情

    P1365

    施绍莘

    闻人说/怀王修微(有长序)

    P1447

    序云“微,籍中名士也。色艺双绝,尤长于诗词。…风流醖藉,不减李清照…”按此词咏怀名妓王微,韵字多同李白词

    真奇绝/咏雪

    P1447

    词咏雪,韵字略同李白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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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咽/春日

    P1575

    咏暮春情怀;韵字多同李白词。按作者为同邑沈自徵室

      *

    多情月/湖上有感

    P1776

    赋离愁;韵字多同李白词。按王微字修微,沦落为妓

    徐石麒

    空房怯/美人胆

    P1800

    词赋美人胆;韵字略同李白词

    钱应金

    珠帘揭/无题序

    P1804

    词写闺情与伤春;韵字略同李白词

    商景兰*

    清秋节/代人怀远

    P1868

    词写秋思别情;韵字略同李白词。按作者为商周祚女,祁彪佳室

    莺声咽/初春剩国忆子

    P1872

    词写初春忆子;韵字多同李白词

    易震吉

    清明节/饮梨花下

    P2054

    词写清明情怀;韵字略同李白词

    叶小鸾*

    湘钩揭/秋思

    P2380

    词写秋思;韵字略同李白词。按作者为叶绍袁、沈宜修之季女

    王夫之

    幽魂咽/

    P2464

    词咏子规;韵字略同李白词

    方以智

    花如雪/无题序

    P2550

    写景伤别怀古;韵字略同李白词。按一作王蒙词,题“南方怀古”

    万时华

    东风劣/春夜

    P2701

    咏清明夜月;韵字略同李白词

    潘廷章

    东风劣/暮春

    P2705

    咏暮春情怀;韵字略同李白词

     

    溪流咽/次太白韵

    P2727

    严格次韵

    万惟擅

    情凄切/九屑

    P2736

    咏重阳情怀;声情韵字略同李白词

    顾贞立*

    西窗月/忆嫂氏(2首)

    P2813

    忆嫂;韵字略同李白词。按顾氏适同邑侯晋

    鳞鸿绝/本意

    P2814

    赋本意;韵字略同李词

    鹃声咽/别嫂秦氏

    P2838

    别嫂;韵字略同李词

    沈亿年

    秦楼月/无题序

    P2892

    词赋闺怨;韵字略同李词

    关山别/无题序

    P2892

    词赋别情;韵字略同李词

    忆秦娥

    (续)

      *

    蛩吟咽/无题序

    P3039

    词赋闺情;韵字略同李词。按李氏为叶崙生室

    吴景旭

    圆如月/宋磁

    P3072

    词咏宋磁;韵字多同李词

     

    清秋节/月夜忆金陵

    P3106

    韵字、意象、声情等略同李词

    夏完淳

    伤离别/怀远

    P3118

    伤别怀远;韵字意象略同李词

     

    西风咽/秋夜

    P3214

    韵字、意象、句法等略同李词

     

    西风急/红叶二首(其一)

    P3275

    韵字、意象略同李词

    钱灵修*

    飘然别/读藕花词

    P3387

    韵字多同李词。按钱氏生平不详

    汤胤勣

    燕山雪/太白二词(之一)

    P87

    调名作《秦娥怨》,同李白词韵部,韵字略异

     

    水泉咽/题董尚矩扇面

    P113

    题咏扇面;韵字、意象略同李词

     

    灯半灭/夷门晓发

    P465

    咏羁旅别情;韵字意象等略同李词

     

    永漏彻/无题序

    P643

    咏都市风情;韵字意象等略同李词

    唐世济

    听呜咽/送友人入都,次青莲韵

    P666

    严格次韵

    黄媛贞*

    愁如结/月窗寄远

    P1045

    咏离别闺情;韵字等略同李词。按作者为贵阳知府朱茂时妾

    菩萨蛮

    18

     

    回文锦字殷勤织/春闺

    P32

    实次李白词韵

     

    几家破屋人犹织/和李太白

    P470

    严格次韵

     

    花宫露下秋如水/大理普宁寺中秋

    P795

    三四句“莫上最高楼,天际添别愁”,用韵立意皆同李词

    吕希周

    粉痕未褪梅妆雪/惜别

    P899

    三四句“灯影小红楼。角声起暮愁”,用韵立意皆同李词

      *

    云山叠叠联如带/晴眉阁晚眺

    P1130

    上片写景意象用韵与李词相近或相同。按作者为金陵南曲名妓

     

    梅风坐对天如水/无题序

    P1258

    “莫上最高楼。长江生别愁。”意象用韵皆同李词

     

    晓烟横裛江流急/晓雾

    P1392

    “何处可消愁。秦楼并楚楼。”句法用韵等略同李词

    商景兰*

    春光难驻伤心色/代人作坐河边新楼

    P1871

    “春光难驻伤心色。远山暮影烟如织。花气傍高楼。游人在上头。”用韵意象略同李词

    易震吉

    虫声弄得秋深了/秋郊

    P2047

    “沙汀鸥鹭立。残照西风急。”二句用韵句法同李词

    叶纨纨*

    蒹葭一望连天碧/秋思

    P2273

    “蒹葭一望连天碧。蘼芜消尽伤心色。”意象用韵与李词相近。按作者为叶绍袁、沈宜修夫妇之长女

     

    柳丝拂地愁如织/幽怨

    P2625

    “柳丝拂地愁如织”、“莫去倚危楼。斜阳花更愁”等句,用韵意象等与李白词相同

    沈懋德

    江声汹汹鱼龙老/江边

    P2728

    “蘋花随浪急。白鹭迎风立。独有倚楼人。凝眸语不闻。”下片用韵意象略同李白词

    菩萨蛮

    (续)

    蒋平阶

    暖杯送雨蓬莱涧/无题序

    P2871

    “倚醉遣新愁。月明何处楼。翠帘花雾织。烟琐银塘碧。”四句用韵意象近于李白词

    冯挹芳*

    绣衣风透余香织/雨窗对菊

    P3089

    “绣衣风透余香织,玲珑嫰叶凝眸碧。”“夜深人独立,风雨萧萧急。”韵字意象同李词。按冯为马友波室

    林庭机

    香帏日宴停机杼/无题序

    P392

    “闷倚东风立。燕子双飞急。行人归未归。天涯音信稀。”下片用韵句法等略同李词

    汤胤勣

    东风院落花如锦/太白二词(之二)

    P87

    用韵不同,盖和意之作

    黄媛贞*

    空林露下鸣促织/晚坐见月

    P1039

    “空林露下鸣促织。云山数点伤心碧。”用韵意象略同李词

     

    哀弦手擘声声咽/无题序

    P1068

    “哀弦手擘声声咽。阳关叠弄伤离别。” “一样短长亭。来程胜去程。”句法用韵模仿李白词

     

    下面,我们试对上文列表中的统计数字略做定量分析。

    其一,从作者的时代分布来看,金元词人占少数,而以明代词人为主体。我们的统计表明,金元明代凡五百年间共有62位词人参与了对李白词的追摹与次韵,其中金代2人,元代2人,明代58人,可见明代词人占绝对多数。这说明在与宋同时及之后的金元明三朝词坛上,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以明代词人表现得最为广泛和突出,也从而说明李白词对明代词人的影响较为明显和深远。而明代后期正是理论家对李白词的真实性提出疑问的时代,而词坛上的追摹与次韵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其中原因值得思考与探讨。

    其二,从创作的作品数量来看,62位词人的追摹次韵之作共计86首,人均约1.38首。尽管其中只创作1首作品的词人共计47人,占作者总数的比例高达75.8%,但创作数量在2首以上的词人共有15人,也占到了作者总数的24.2%的比例,说明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并非个别现象,而是既有一定的广泛性,也有相对集中和突出的表现。其中,刘基(2首)、姚广孝(3首)、陈铎(2首)、张綖(3首)、杨慎(3首)、王凤娴(2首)、李嵩(3首)、施绍莘(2首)、沈自炳(4首)、商景兰(3首)、易震吉(2首)、顾贞立(4首)、沈亿年(2首)、汤胤勣(2首)、黄媛贞(2首)共15人,创作数量都在2首以上,甚至有多达34首者,他们都是明代词人,堪称是金元明追摹次韵李白词的主干力量。

    其三,从作者队伍的性别构成来看,62位词人并非全是男性,其中有15位女性词人格外引人注目。这15位女性词人是(“表1”作者姓名后标*号者):王凤娴、朱柔英、陆卿子、瞿寄安、张倩、王微、商景兰、叶小鸾、顾贞立、李菃、钱灵修、黄媛贞、赵燕、叶纨纨、冯挹芳。她们大多数皆出自官宦门第或书香世家,如商景兰为吏部尚书商周祚之女,后来嫁给巡抚祁彪佳为妻;又如叶纨纨、叶小鸾二人乃为姐妹,其父母即为明末著名文学家叶绍袁、沈宜修夫妇。她们中虽不乏像叶小鸾那样年十七未嫁而卒的名媛少女,但多数皆成为士大夫文人之妻妾,如王凤娴嫁进士张本嘉,朱柔英为顾懋宏妻,顾贞立适同邑侯晋,黄媛贞为贵阳知府朱茂时之妾等。她们中也有少数人沦落为妓,如赵燕为金陵南曲名妓,王微也曾一度陷落风尘。她们对李白词的追摹之作共计23首,人均1.53首,超出62位词人1.38首的人均总比例,特别是顾贞立、商景兰、王凤娴、黄媛贞4人,还达2首、3首甚至4首之多。这么多女词人对李白词的追摹创作,在之前的宋代词坛上都甚为少见,这一现象也值得我们关注和思考。

    其四,从创作类型和追摹对象来看,严格次韵只占较小比例,大多属宽泛的追和与仿作,次韵和模拟对象则比较集中于《忆秦娥》《菩萨蛮》等几个词调。有题序明确标示追和、次韵或模拟李白词的共有7人,而其中属严格次韵的则只有3人共4首作品,即明陈铎的《忆秦娥》《菩萨蛮》各1首,皆题“和李太白”,明胡山《忆秦娥》“次太白韵”1首,明唐世济《忆秦娥》“送友人入都,次青莲韵”1首。另有金王寂《菩萨蛮》1首,虽题曰“春闺”,实则次韵李白之作。总计金元明严格次韵李白词的作品为45首。至于汤胤勣《秦娥怨》(即《忆秦娥》)《菩萨蛮》各1首,虽总题曰“太白二词”,却并非严格次韵之作,不过是较宽泛的追和模拟之作;又如杨慎《清平乐》2首,从词序可知为拟补之作,不是次韵,亦属追摹性质;另有元王蒙《忆秦娥》1首,一本题“南方怀古”,别本有长序,交待了其词的创作缘起与李白词有关,但亦非严格次韵之作。其他大多数篇章,或内容题材相近,或韵部韵字略同,或化用其意象,或模拟其句法,大致都属较宽泛意义上的追和模拟之作。总计86首追摹次韵之作涉及李白原作共4调,即《清平调》、《清平乐》、《菩萨蛮》、《忆秦娥》,其中涉及《清平调》者只有27首,涉及《清平乐》者仅1 2首,其他皆集中于《菩萨蛮》(18首)、《忆秦娥》(59首),而以追摹次韵《忆秦娥》的作品数量为最多。这与李白词的用调特色和创作成就正好相关和相符。

     

    二、 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文本解读

     

        那么,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创作有何特色与成就呢?除了基于统计数据的定量分析之外,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去做文本解读与审美观照的工作。

        (一)金元明代词人次韵李白词的文本解读

        金元明三朝严格次韵李白词的虽然只有4人共5首作品,但次韵性质明确,自觉意识突出,对于我们考察和观照金元明词人对李白词的接受以及李白词对金元明词坛的影响,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金代词坛对李白词的追和模仿之作虽然只有22首,但其中王寂《菩萨蛮·春闺》一词却是对李白词的次韵之作。兹录其词如下:

    回文锦字殷勤织。归鸿点破晴空碧。上尽最高楼。阑干曲曲愁。    黄昏犹伫立。何处砧声急。强欲醉乌程。醒时月满庭。

    王寂1128-1194),字元老,蓟州玉田(今属河北)人,是金代中叶的重要作家,工诗文,亦善词,著有《拙轩集》,《全金元词》录其词共35首。从他的生卒年来看,大致相当于南宋中前期。此词虽没有“次太白韵”、“和太白韵”之题序,但所用韵字和韵序,除了下片末句最后一韵改“亭”为“庭”外,都与李白词相同。不仅如此,此词题作“春闺”,所写闺人登高怀远的内容题材,乃至“归鸿”、“高楼”、“黄昏”、“伫立”等意象语词,皆与李白原作有相同相近之处。如果说中间四句两换韵对李白原作的模仿痕迹稍为明显一些,那么,开头和结尾各两韵则体现了王寂的创新之处。将李白原作“平林漠漠烟如织”的写景,换为“回文锦字殷勤织”的叙事,虽然“织”字的新奇感差了些,而人物形象则更为鲜明;“归鸿点破晴空碧”与“寒山一带伤心碧”虽同为写景,但亦各有特色,原作移情于物情感更显深沉浓郁,而和词景中含情亦不乏委婉悠远的韵致。末尾二句,写闺人借酒浇愁,醒来时已是月满中庭,描写的笔触由室外转入室内,以“乌程”代酒,易“亭”为“庭”,既有新意,亦切合主题。可见王寂此词,无论是构思立意还是遣词用韵,都可看出对李白原作的细心揣摩,这决非偶然巧合,而应该是较为严格规范的次韵之作。李白的《菩萨蛮》一词已始见于宋初的《尊前集》,至北宋中叶释文莹《湘山野录》卷上、高承《事物纪原》卷二引杨绘《本事曲》等,已陆续有记载和评述,魏夫人及南宋词人的创作中亦多有模仿的痕迹,但宋人对李白此词的严格追和次韵之作,则只有南宋韩淲(1159-1224)《菩萨蛮·花溪碧》一首。比较韩淲与王寂的生卒年代,可见王寂比韩淲早31年,则王寂追和李白《菩萨蛮》词当比韩淲的次韵之作更早一些。可见,李白《菩萨蛮》一词不仅在宋代广为流传,而且也流传到与南宋对峙的金源北国。

        元代没有严格追和李白词的作品产生,至明代则出现了3人共4首次李白原韵的追和之作,兹引录如下:

        陈铎《菩萨蛮》“和李太白”:

    几家破屋人犹织。蟋蟀凄凄夜镫碧。欢笑在西楼。谁怜机上愁。   瘦马溪头立。一片伤心急。月上问归程。寒烟深野亭。

    陈铎《忆秦娥》“和李太白”:

    声呜咽。孤城晓角吹霜月。吹霜月。不堪暝色,恼人离别。

    登临况是愁时节。英雄旧恨何年绝。何年绝。白烟凉草,六朝宫阙。

    胡山《忆秦娥》“次太白韵”:

    溪流咽。箫声吹起楼头月。楼头月。光浮玉碗,自难分别。

    肯教辜负佳时节。层楼十二红尘绝。红尘绝。梅花开也,白云宫阙。                                          

    唐世济《忆秦娥》“送友人入都,次青莲韵”:

    听呜咽。子规偏畏梧桐月。梧桐月。平搀堤柳,管人离别。

    长途屈指重阳节。马头北向休凄绝。休凄绝。寒儒快睹,玉京金阙。

    以上三人中,陈铎为明中叶人,生卒年不详,大致生活在正德(1506-1521)、嘉靖(1522-1566)年间;胡山(生卒年不详)、唐世济(1570-1649?)皆为明末人,唐世济约卒于清顺治六年,而胡山于明亡后弃家卜居,卖药为生。三人中,以陈铎词的创作成就为最高,唐世济次之,胡山又次之。

    陈铎一人就创作了2首次韵词,分别追和李白《菩萨蛮》、《忆秦娥》,皆以“和李太白”为题。陈铎对李白这两首名作的追和,说明他对李白二词“百代词曲之祖”的经典地位的认同,也表现了他对李白词的接受和追摹的自觉意识。这两首追和之作虽然从总体成就来看并未超越李白原作,但也达到了堪与比肩、别有新创的艺术高度。关于李白《菩萨蛮》原作的主题,或解为思妇望远怀人,或解为游子羁愁思归,实际上词中既有思妇的形影,也有游子的心绪,重映叠现,难以分辨。陈铎次韵之作,上片写闺妇机织之愁,以“蟋蟀凄凄夜镫碧”加以烘托,以“欢笑在西楼”进行反衬,此写闺情,而从行人眼中着笔,甚有新意。下片乃写游子羁旅之心,“瘦马蹊头立”的形象格外急切而“伤心”,“寒烟深野亭”的月夜之景也将“问归程”烘托得一片凄清而迷离。可以看出,陈铎对李白原作的构思立意既有极深细的体悟,在次韵中也得到了很好的贯彻和体现。《忆秦娥》这首次韵词,除了紧扣李白原作伤别与吊古的双重主题之外,有两点新意也值得注意:其一是对“英雄旧恨何年绝”的抒写,结合词人正德年间曾袭济州卫指挥的经历,似带有英雄感怆的悲壮情怀,对原作的主题也有所拓展;其二,将李白“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凭吊,易为“白烟凉草,六朝宫阙”的怀古,与词人原籍下邳后徙南京的生平经历融为一体,也具有了较真切深沉的历史文化内涵。陈铎词不仅在明代极有声誉,曾获“今朝词手,似无胜之者”之评,而且直至晚清还有人高度评价说“陈大声词,全明不能有二”。陈铎有词集名《草堂余意》,存词147首,全部为追和《草堂诗余》所收唐宋词人之作,以追和宋代周邦彦、秦观、柳永、欧阳修等人词为多,少量涉及唐五代词,其中即包括李白词二首。尽管上述明清人对陈铎词的评价不无过誉之处,但从其次韵李白词来看,的确已达到了相当高的艺术水准。

    胡山、唐世济各1首,皆次韵李白《忆秦娥》词。胡山词虽未脱离赋咏“分别”的题材范围,也运用了箫声与明月的意象,但“溪流咽”的环境描写则进一步拓展了词的艺术空间,也淡化了词的伤感情调,尤其是下片“层楼十二红尘绝”和“梅花开也,白云宫阙”等仙道意象和典故的运用,更为此词染上了一层神奇缥缈的梦幻色彩,似乎是在吟咏箫史弄玉一类神话传说故事,又似乎寄寓了词人高蹈遗世一类的精神追求。唐世济词,从词之题序来看,盖用追和李白词韵的形式来“送友人入都”,变原作普泛化的伤别与吊古为具体的送别与感怀,虽不如原作境界阔大、气象浑厚,却比原作更切近生活、情意深婉;末尾二句“寒儒快睹,玉京金阙”虽不免俗套,却也真实地表达了“送友人入都”的殷切勉励和美好祝愿。

    (二)金元明代女词人追摹李白词的审美观照

        从上文“表1的统计及表后的定量分析中可以看到,在金元明三朝追摹次韵李白词的62位作者中,有15位明代的女性词人特别引人注目,在她们的作品中虽没有明确标示“次李白韵”“和太白韵”等题序,但从用韵、句法、意象、题材等方面来看,共有23首作品带有较明显的追摹李白词的痕迹。下面,我们试对这些女词人的创作略加考察和分析。

        首先,从用韵、句法和意象等方面来看,明代女词人的创作表现出较明显的追和或模拟李白词的迹象。如陆卿子《忆秦娥》“感旧”词云:

    砧声咽。梅花梦断纱窗月。纱窗月。半枝疏影,一帘凄切。

    心前旧愿难重说。花飞春老流莺绝。流莺绝。今宵试问,几人离别。

    陆卿子生卒年不详,为晚明著名文人赵宦光(1559-1625)之妻室。这首“感旧”词几乎就是一首追和李白之作。上片前三韵,皆与李白原作韵字、韵序相同;下片后三韵,前二韵同李白韵字、韵序,末尾一韵,亦同原作上片第四韵之韵字。总计全篇八韵,共用原作六个韵字,五个韵字的韵序亦同原作,只有两韵未用原作韵字。可见从用韵来看,这是一首形式相对宽泛的依韵之作。而从句法、意象来看,此词也明显具有模拟原作的痕迹。如上片开头三句“砧声咽,梅花梦断纱窗月,纱窗月”,不过是变“箫声”为“砧声”,易“秦娥”为“梅花”,改“秦楼月”为“纱窗月”,却沿用了原作“梦断”二字。又如冯挹芳《菩萨蛮》“雨窗对菊”词云:

    绣衣风透余香织。玲珑嫩叶凝眸碧。花影半帘秋。箫声起画楼。

    夜深人独立。风雨萧萧急。烛灺闪虚棂。疏枝影素屏。

    冯挹芳生平事迹不详,仅知为马友波之妻室。这首《菩萨蛮》题作“雨窗对菊”,乃咏菊之作,仅从词题看,似与李白同调词没有什么关系。然而,一读词篇,我们便很容易发现,这几乎也是一首追和李白词韵之作。此调格律为上下片各四句,每句用韵,平仄韵互换,每两句一换韵。我们看出,冯挹芳此词上片首二句韵字韵序全同李白词,后二句的用韵也略同李白,“楼”字为原作韵字,只是韵序变了,另易“愁”字为“秋”字。下片换头二句,韵字韵序亦全同李白词,后二句虽不用李白原韵字,但“棂”、“屏”与原作“程”、“亭”仍属同部韵字。因此,这首咏菊词实际上也可以看作是一首相对宽泛的依韵之作。这种现象不仅在明代女词人的创作中有着较普遍的表现,也在金元明各代男性词人的创作中大量出现,很难视为偶然之巧合,而应该属于有意识的追和、模拟的性质。

        其次,明代女词人对李白词的追和及模拟之作,在艺术表现上既自具特色,在审美创造上也较有开拓。我们先举王凤娴《忆秦娥》“月夜忆亡女引庆”(二首)为例:

                牵裾别。欲行还止心摧折。心摧折。罗衫袖渍,衷肠泪血。

    倚门目断鱼书绝。惊闻已逐波流月。波流月。空悲老我,双鬓垂雪。

     

    长歌咽。芳魂不返徒悲切。徒悲切。寒烟远树,为将愁结。

    乌栖哑哑人声绝。伤心一片中天月。中天月。可怜犹照,    旧妆空阙。

    王凤娴生卒年不详,嫁进士张本嘉,约嘉靖十年(1531)前后在世。上引《忆秦娥》两词,据题序可知为女词人于月夜追忆悼念亡女引庆之作。从所用“咽”、“月”、“别”、“绝”、“阙”等韵字以及“长歌咽”、“中天月”、“鱼书绝”等意象来看,这两首词带有明显接受和模拟李白词的痕迹;但忆悼亡女的独特人生体验,又使此二词具有了超越李白词的更深婉更哀痛的审美特征。二首明显为组词,前首上片回忆令人“心摧折”的“牵裾别”的情景,下片抒写别后倚门目断的思念及惊闻夭逝的悲痛;后首专写月夜忆悼亡女的悲切之情,芳魂一逝而不返,女词人惟有长歌当哭,对月怀想,寒烟远树的烘托,乌棲哑哑的渲染,旧妆空阙的触发,将一片伤心之情刻画得淋漓而深挚。

        我们再举商景兰二词为例:

                春光难驻伤心色。远山暮影烟如织。花气傍高楼。游人在上头。

    闲倚阑干敞。湖水平如掌。浪影乱晴空。渔舟荡晚风。

    ——菩萨蛮·代人作坐河边新楼

            莺声咽。柳梢烟雨梅梢月。梅梢月。谁家玉笛,十分凄切。

    迢迢子去伤离别。空亭寂寞愁心结。愁心结。梨花飞碎,香飘尘绝。

    ——忆秦娥·初春剩国忆子

    商景兰(1605-1675)为明末清初著名女词人之一,其父为崇祯间吏部尚书商周祚,其夫祁彪佳(1602-1645)为晚明著名戏曲理论家和藏书家,于清兵攻占杭州后自沉殉难。这两首词虽非严格次韵之作,但都带有模拟李白词的痕迹。《菩萨蛮》上片用韵、句法和意象,多与李白词相同或相近;从艺术表现来看,此词题为“代人作”,咏“坐河边新楼”,似乎类同男性词人“作闺音”的代言体,但实际上这种女性代拟“闺音”的创作已消解了男性词人的过滤因素,而更多地融入甚至是同步表现了女词人自己的思想感情;从审美特征来看,此词虽不无闺情题材的感伤色彩,但悠远清丽的自然景色的描绘,也给词作带来了轻纤委婉的审美风韵。《忆秦娥》一词,从用韵看,韵字韵序多同李白词,追摹的迹象甚是显明;从内容题材来看,抒写“初春忆子”之情,虽不及王凤娴“月夜忆亡女”之悲苦,却也情真意切,催人泪下;联系到其夫殉难时女词人尚在四十岁的年纪以及她独自养育子女的艰辛,这首词应作于明亡之后,故词风也变得更为深婉与沉郁。

        (三)金元明代其他词人追摹李白词之探析

        除了严格次韵的4位男性词人和宽泛追摹的15位女性词人之外,还有40余位男性词人所创作的50余首词作,也都不同程度地表现出对李白词接受与追摹的迹象。这些作品的艺术表现和审美特征,有些已在上面两类作品的分析中有所表现,有些则别具特色,下面试择要略做探析。

    我们先看元末明初著名画家兼词人王蒙1301—1385《忆秦娥》一词:

    花如雪。东风夜扫苏堤月。苏堤月。香销南国,几回圆缺。

    钱塘江上潮声歇。江边杨柳谁攀折。谁攀折。西陵渡口,古今离别。

         此词《全金元词》及《全明词》两收互见,前者题“南方怀古”,而后者乃据《湖州词徵》卷二十三收录,有长序云:

    余观《邵氏闻见录》,宋南渡后,汴京故老呼妓于废圃中饮,歌太白《秦楼月》一阕,坐中皆悲感,莫能仰视。良由此词乃北方怀古,故遗老易垂泣也。盖自太白创此曲之后,继踵者甚众,不过花间月下,男女悲欢之情,就中能道者惟有:“花溪侧。秦楼夜访金钗客。金钗客。江梅风韵,海棠颜色。樽前醉倒君休惜。不成去后空相忆。空相忆。山长水远,几时来得。”完颜莅中土,其歌曲皆淫哇蹀躞之音。能歌《忆秦娥》者甚少,有能歌者求余作画,并填此词,以道南方怀古之意。”(《全明词》P142

    这篇词序不仅反映了词人阅读宋邵博《邵氏闻见后录》所载李白之原作,及所记宋南渡后汴京故老听歌李白词的故事,而且还回顾了“太白创此曲之后”历代“继踵者”的创作情况,表达了词人对此调创作现状和歌唱萧条的不满之意,以及词人作画并配此词且以“南方怀古”为题旨的创作动因。从词序中我们可以明确地看出,王蒙对李白原词动人魅力的揭示是“良由此词乃北方怀古”,他对“继踵者”作品不满的原因则是“不过花间月下,男女悲欢之情”,因此他特意应“能歌者”之请作画并配词,“以道南方怀古之意”。从词作来看,用韵仍与李白词同部,且部分韵字略同,其追摹的痕迹仍明晰可见。虽然这首“南方怀古”之作以隽永清秀之美替代了李白原作的雄浑苍茫,但总体成就则难与原作相比。尽管如此,我们仍然需要指出的是,王蒙这种刻意开拓创新的意识和尝试还是值得肯定的,而且这种词配画的新颖形式也别具一格,也一定会给当时的读者带来新鲜的审美体验。

        与王蒙词配画的形式相近似,张泰则是以词题画,请看其《忆秦娥》“题董尚矩扇面”一词:

    水泉咽。江南岁暮千山雪。千山雪。寒华香动,晚晴时节。

    梦中犹记山灵说。好风吹起梅梢月。梅梢月。琼楼玉树,到今清绝。

    张泰(1436-1480)为明中叶人,南直隶太仓(今属江苏)人,其诗与李东阳齐名。这首词乃题董尚矩扇面画,从词人的题咏可见,扇面上画得是一幅江南晴雪图,以“水泉咽”、“梅梢月”加以烘托,给人冰清玉洁一般的清绝高雅之美。从用韵和意象来看,此词也是一首较宽泛意义上的追和之作,但在艺术表现上又对原作有所突破和创新,即变伤别怀古为题咏扇面雪景,以奇隽清绝之风一扫原作的感伤与沉郁。

        我们再来看施绍莘与江南名妓王微的唱酬之作,其《忆秦娥》“怀王修微”词云:

    闻人说。风标诗句皆奇绝。真奇绝。墨香词藻,鬓云肌雪。

    多情偏咏多情月。侬今岂是无情别。多情别。雁飞如字,暮江空阔。

          此词题下又有小序云:“修微,籍中名士也。色艺双绝,尤长于诗词。适从性夙斋,闻其人,见其《忆秦娥》一章,有‘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之句,风流醖藉,不减李清照。明日入东佘,见修微于眉公山庄之喜庵,方据案作字,逸韵可掬。相与谈笑者久之,日西别去。此情依依。因用其调,填词记之。他时相见,拈出作一话头耳。庚申冬至前四日,花影斋识。”施绍莘(1581-1640)为晚明词曲名家,以风流侧艳的词风而擅胜。这首与王微唱酬的《忆秦娥》,也具有这种艳丽的审美特色。王微字修微,广陵人,七岁丧父,飘零无依,遂沦落为妓,为晚明著名才妓词人。其《忆秦娥》“湖上有感”词云:“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无情别。只似清辉,暂圆常缺。伤心好对西湖说。湖光如梦湖流咽。湖流咽。又似离愁,半明不灭。”王微词虽不言次李白词韵,而实际上有追摹李白词的迹象;施绍莘依王微词唱酬,自然也带有追摹李白词的元素。但二人又都对李白词做出了拓展,王微词赋“湖上有感”,在清幽静谧的湖光月色中寄寓淡淡的离愁别绪,正如施绍莘词序所评“风流醖藉,不减李清照”;而施词歌咏才妓王微的“色艺双绝”,绮艳风神中亦颇饶深婉情致。

     

    三、 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意义评估

     

        那么,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创作实践有何价值和意义呢?换言之,我们应该如何来看待金元明代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这一文学现象呢?这正是我们下面需要做的工作。

        首先,金元明代词人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反映了李白词在金元明三朝广泛传播的事实。尽管很多作品并没有在题序中对创作原起和背景做明确揭示,但个中消息仍时有透露。如上文所举元末明初王蒙《忆秦娥·南方怀古》一词,便有长序交待其写作原起,其中便记载了他阅读宋邵博《邵氏闻见后录》所载李白原词及听歌李白词的故事,说明王蒙是从宋人笔记中接受李白词的,同时也显现了此类宋人笔记在元末明初之际的民间仍广泛流传的情形,其对李白词的传播及其影响所起到的作用当不可忽视。除此之外,我们从杨慎的词序中又有新的发现,其《清平乐》二首有题序云:

    黄叔旸《花庵词选》载李白《清平乐》二首,太白集不收,惟见此尔。其词元是四首,其二叔旸以其语无清逸,疑非太白之笔,删之。今补其二。

    可见杨慎是从宋黄升所编选的《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与《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合称《花庵词选》)中,接受李白《清平乐》等词作的。黄升有评注云:“按唐吕鹏《遏云集》载应制词四首,以后二首无清逸气韵,疑非太白所作。”[5]因此他只选录了李白《清平乐令》(按“令”字乃宋人所加)二首。可见杨慎词序所述正与黄升选本相符,说明黄升《花庵词选》在明代较为流行,很可能杨慎就曾收藏此本。而杨慎“今补其二”的拟补之作,也反映了他追慕和模仿李白词的自觉意识。另外,从陈铎的创作中,我们则获知他的词集名《草堂余意》,即是有意识地以《草堂诗余》为蓝本来追和唐宋词的,可见他对李白词的接受则来自于从南宋开始至明代广为流行的《草堂诗余》选本系列。有鉴于明代词坛流行的“花草热”,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测其他明代词人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应该大多也像陈铎一样来自于对《草堂诗余》的接受。此外,选录李白词最早最多的唐宋词总集《尊前集》在明代也有钞刻与流行,明人自己编选的唐宋词集选本和总集乃至词谱更是层出不穷,其中也大多选录了李白的词作。如明万历初陈耀文辑《花草粹编》、万历中董逢元辑《唐词纪》,都大量收录了李白词;又如明崇祯间卓人月编选、徐士俊参评之《古今词统》,潘游龙辑《精选古今诗余醉》等,对李白词也都有选录和评点。因此,我们可以肯定的是,金元乃至明代词人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创作,正是建立在李白词在金元明三朝广泛传播的基础上,这种创作现象也反映了李白词对金元明词坛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其次,金元明代词人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也表现了他们对李白词艺术成就的追慕及其词史地位的认同。金元明代词人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主要集中于《菩萨蛮》、《忆秦娥》二调,这与宋黄升《花庵词选》对李白“二词为百代词曲之祖”的高度评价是密切相关的。一方面,黄升此书在金元明各代都较为流行,另一方面,各本《草堂诗余》也多引录了黄升的评语,如明洪武本《增修笺注妙选群英草堂诗余》、明嘉靖刻本《精选名贤词话草堂诗余》、明嘉靖间顾汝所刻本《类编草堂诗余》等,皆辑录了宋黄升的评语,这对李白词的传播与接受自然会起到更大的推动作用。与此相联系,其他选本对李白词的评点也多所赞誉。如《古今词统》卷五徐士俊评李白《菩萨蛮》词云:“词林以此为鼻祖,其古致遥情,自然压卷。”又评李白《忆秦娥》词云:“悲凉跌荡,虽短词,中具长篇古风之意气。”[6]徐氏的评点,既可以看出其受宋黄升影响的痕迹,也反映了历代“词林”的普遍认同。金元明各代词人在创作中之所以表现出对李白词的追摹或次韵,一方面体现了他们对李白词艺术风貌和审美特征的接受与追慕,另一方面也表现了他们对李白“百代词曲之祖”的词史地位的肯定与认同。上文所引元末明初词人王蒙《忆秦娥》“南方怀古”一词之长序,便是这种创作心理和审美认同的典型体现。

        需要指出的是,与明代词坛上追摹次韵李白词的创作现象相对应,明代词学理论家、批评家胡应麟、胡震亨等则提出了李白词为伪作之说。如胡应麟云:“今诗余名《望江南》外,《菩萨蛮》《忆秦娥》称最古,以《草堂》二词出太白也。近世文人学士或以为实,然余谓太白在当时直以风雅自任,即近体盛行,七言律鄙不肯为,宁屑事此?且二词虽工丽,而气衰飒,于太白超然之致,不啻穹壤,藉令真出青莲,必不作如是语。详其意调,绝类温方城辈,盖晩唐人词,嫁名太白。”[7]胡震亨亦以为李白《菩萨蛮》词为“后人妄托”[8]。考胡应麟(1551-1602)、胡震亨(1569-1645)皆明代中后期人,他们的著作主要撰著于晚年,成书早者为万历中后期,晚者已到崇祯年间,而刻印流行已到清顺治年间,因此,他们有关李白《菩萨蛮》《忆秦娥》二词为后人“嫁名”“妄托”之说,对明代词人创作的实际影响并不大。

        最后,金元明代词人对李白词的追摹次韵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其价值和意义应予肯定。从上文第二部分的文本分析和审美观照中,我们可以看出,金元明代词人的追摹次韵之作虽然从总体上并未达到超越李白原作的艺术高度,但他们在内容题材和艺术风格的表现等方面也各有开拓和突破。其中15位女性词人的创作虽不无以李白词为典范进行模拟学习的痕迹,同时她们也可能受到男性词人追摹次韵李白词的影响,但她们却依然凭借着女性所特有的心性秉赋,将《菩萨蛮》《忆秦娥》的创作引向更贴近日常生活尤其是女性心灵情感世界、更委婉细腻的抒情道路。而男性词人则在李白原作表现羁愁闺怨、吊古伤今的主题和深厚绵邈、苍凉壮阔的气象之外,又有更丰富多彩的艺术表现和审美追求。兹再略举二例如下:

                长风发。中宵莽莽吹林樾。吹林樾。疏翎整翮,思游天末。

    青山逸态真奇绝。九皋梦想华亭月。华亭月。一声清唳,海天空阔。

    ——孙承恩《忆秦娥·题鹤》

             虫声弄得秋深了。芙蓉强半霜中老。野趣要离城。行行重行行。

    沙汀鸥鹭立。残照西风急。一水接天长。看舟天上飏。

    ——易震吉《菩萨蛮·秋郊》

    这两首词,一以《忆秦娥》咏鹤之风神,清峭豪迈,而不失隽永;一以《菩萨蛮》写秋郊风景,闲逸古雅,哀而不伤,都能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其他词人也多有创获,已略见上文,兹不赘述。即使是姚广孝、沈自炳二人各作一组《清平调》词,在距李白约七、八百年之后将《清平调》重新引入词坛,其对唐代词调的发掘利用之功也是值得肯定的。

     

    [1]刘尊明:《从宋人的模仿与次韵看李白词的传播与影响》,载《中国李白研究》2009年辑,合肥:黄山书社,2009年。

    [2]唐圭璋编纂:《全金元词》,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饶宗颐初纂、张璋总纂:《全明词》,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周明初、叶晔编纂:《全明词补编》,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

    [3](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引自张仲谋:《明词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第146页。

    [4](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111页。

    [5](宋)黄升:《花庵词选·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1页。

    [6](明)卓人月编、徐士俊评:《古今词统》卷五,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51184页。

    [7](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五,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8](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41页。

     

     

    (作者单位:深圳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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