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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卒于宝应元年解说

 杨栩生

李白的卒年,近年来出现了两种新说法:一说卒于广德元年(763)①;一说卒于广德二年②。(此二说以下简称“新说”)细考两说,所持论据皆不可靠,今试为辨之。
一、《闻李太尉……十九韵》作于上元二年“新说”认为李白《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十九韵》(以下简称《十九韵》)诗中之“云骑绕彭城”,即《通鉴》所载宝应元年(762)五月李光弼出镇临淮赴徐州,其“出征东南”即《通鉴》所载“李光弼遣兵击(袁)晁于衢州(今浙江衢县)”,以此证明李白赴军病还、留别金陵、往依当涂令李阳冰皆非上元二年,而在宝应元年秋冬,从而将李白卒年后推。今考两《唐书·李光弼传》及《通鉴》所载李光弼出镇临淮进军徐州之时间颇有异同,两《唐书》于李光弼出镇临淮进军徐州之时间皆为上元二年(761)五月,唯《通鉴》载为宝应元年(762)五月。

今考《通鉴》,上元元年(760)十一月扬州长史刘展反,上元二年正月伏诛,(两《唐书》、《通鉴》载均同)据《通鉴》所载,田神功克刘展“留连扬州”当始于此时,直至宝应元年五月光弼“径趣徐州”,神功惮其威名才“遽归河南”,其“留连扬州未还”竟达一年又五个月。面对安史战乱全国举兵之形势,神功留连扬州按兵不动达如许之久,朝廷竟无任何措施,实不可思议;据《旧唐书·李光弼传》所载,神功平刘展后仅在扬州逗留四五个月,朝廷尚且患之,而以《通鉴》所载留连竟达一年多,朝廷又当患之如何!况且,如《通鉴》所载,上元二年五月,弼以河南副元帅兼侍中,都统河南淮南等八道行营节度,其时田神功早已平刘展,且亦正属光弼统制,若田神功惮弼威名“遽还河南”正应该在此时,何以竟要在一年以后才如此?仅此一端,已足见《通鉴》之误。因而,李光弼进军徐州“云骑绕彭城”应如两《唐书》所载,即上元二年五月,而不是宝应元年五月。李白投军在此之际,病还金陵作《十九韵》,当在秋间。《通鉴》之误,盖由误取两《唐书》之载所致。《新唐书·代宗纪》:“宝应元年……五月,李光弼及史朝义战于宋州,败之。”《通鉴》以为此次即《旧唐书·李光弼传》所载的“自领精骑围李岑于宋州”,于是截《旧唐书》“朝义乘邙山之胜寇申光等十三州,自领精骑围李岑于宋州”之半为“朝义自围宋州”——从“自”字上可见其端倪,因为《通鉴》“自”字上并无如《旧唐书》“寇申光等十三州”之类语,而谓“自围宋州”,语意颇不顺。“新说”何以无视两《唐书》之记载而只引《通鉴》并不识其误!

“新说”认为李光弼的“出镇临淮”并非是“出征东南”,“仅是赴任”,“亦不是‘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李光弼五六月抵临淮,李白作《十九韵》的时间在秋末,李白“闻”李光弼“出镇临淮”的时间“当在八月以后”,“时间上大相径庭”,而况八月李光弼已移军河南行营;且李白诗所云“半道谢病还,无因东南征”是李白自己的赴军路线,而李白在江南,“无论赴中原或赴临淮”,其路线都不可能是“东南”③。如此诸般,或曲为之说,或属误解。临淮虽如“新说”所说“属河南道,从整个中国来说”“仍属中原一带”。但光弼既是“举 秦兵 ”而“出征东南”,则“东南”便无疑是相对于秦地长安而言的,而非“就整个中国来说”,正如“新说”所说,临淮于长安,“大致方向正是正东偏南”,则“出镇临淮”当然可以说“出征东南”。两《唐书·李光弼传》载,李光弼将出镇临淮时正值史朝义寇申光等十三州,光弼“舆疾就道”,“将士皆惧,请保扬州”,而光弼“径赴徐州以镇之”,可见光弼“出镇临淮”并非“新说”所谓“仅是赴任”,而是既赴任又出征,“大举……百万”当然是夸大之说。并且,“新说”对李白“闻”光弼“出镇临淮”“当在八月以后”的时间估计也是不准确的,因为我们既不能要求李白在光弼抵临淮时便立即“闻”,“闻”而后立即启程赴军,也不能要求李白“半道病还”之后立即作《十九韵》离开金陵,因而不能武断地说李光弼抵临淮与李白“闻”知此事在“时间上大相径庭”。即便如“新说”所说,李白“闻”的时间在八月以后,其时李光弼已军河南行营,但李白又焉知李光弼之行?“新说”既允许李白宝应元年八月在“李光弼并未亲自出征”袁晁,“江南一带传闻如此”的情况下去参谒李光弼投军效用

④,何以不能允许李白在不知弼已由临淮移军河南行营的情况下去赴“东南征”呢?至于“半道谢病还,无因东南征”的“东南征”是“李白自己从军路线”一说,则是“新说”的误解。所谓“东南征”,正是诗题中的“出征东南”,是指李白赴李光弼的“东南征”。李白说自己因病半道而还,无法赴李光弼幕的“东南征”,并非李白自己的“东南征”。至于此诗内“秦出天下兵,蹴踏燕赵倾。黄河饮马竭,赤羽连天明。太尉仗旄钺, 云骑绕彭城 。三军受号令,千里肃雷霆。函谷绝飞鸟,武关拥连营。意在斩巨鳌。何论矯长鲸”,即题中“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云骑绕彭城”
之后数句显然是写在彭城一带的军事行动,并非如“新说”之谓东南征袁晁。“恨无左车略……将期报恩荣”,此即题中“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
半道谢病还,无因东南征……天夺壮士心,长吁别吴京”,此即题中“半道病还”,说“无因东南征”,正说明“云骑绕彭城……”就是李光弼的“出征东南”。“长吁别吴京,金陵遇太守……”即题中“留别金陵崔侍御”。

李光弼“出征东南”“云绮绕彭城”时李白赴军“半道病还”后“留别金陵”,线索是非常清楚的。据此,则李白的《十九韵》实作于上元二年秋间,并非如“新说”所谓作于宝应元年秋。因而,李白依当涂李阳冰作《献从叔当涂宰阳冰》诗亦当在上元二年“严风起前楹”“霜落牛渚清”的秋冬之交。 二、《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诸诗系年辨“新说”又从上元二年以后李白的行踪来考察,认为《十九韵》“亦不可能作于上元二年秋”,因为“上元二年春,李白由豫章至寻阳,嗣后由寻阳沿江下,经长风沙至金陵”时令已在初夏之后,依李白上元二年秋离开金陵往当涂依李阳冰之旧说,李白“在金陵至多只待了夏秋两个节令,可是李白此间明明有春天作于金陵的诗”,“李白不可能离开金陵后第二年春天再返回金陵写这些诗”

⑤。说得如此肯定,依据却只有一条,就是说李白的《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二首诗只能作于上元二年春。按:此说非。李白有《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诗,云:“大盗割鸿沟,如风扫秋叶。吾非济代人,且隐屏风叠。”此诗作于安史乱起白南奔时无疑。值得注意的是,诗题说“ 归隐居 庐山屏风叠”。既是“归隐居”,此前定然已隐于庐山屏风叠。而李白送妻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正是往庐山屏风叠的,诗云:“一往屏风叠,乘鸾著玉鞭。”这便是《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前的隐居。则李白《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诗当是天宝十五载(即至德元载)“风扫石楠花”的春夏所作,非“新说”之谓流夜郎赦还时于上元二年春在寻阳上庐山作。上元二年春李白已在金陵,有李白《江上赠窦长史》“万里南迁夜郎国,三年归及长风沙”可证。王琦注云:“长风沙在安庆府东六十里。”李白于乾元元年(758)始流放,赦还至长风沙已及三年,当是上元元年(760)。安庆距金陵不过数百里顺水路程,上元二年春李白无疑是能抵金陵的,何况前文已证知李白确于上元二年秋因赴李光弼“东南征”半道病还离开金陵。因而,李白赦还至金陵春天之作无疑皆在上元二年春。上元二年春,李白在当涂作有《游谢氏山亭》诗。此诗,“新说”谓“再欢天地清”指史朝义自缢、安史之乱平定

⑥,误。“新说”不顾“再”字,实是疏忽。既言“再欢天地清”,前必已曾有过“天地清”之事。考李白集有《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兼欣克复之美书怀示息秀才》诗,诗云:“遥欣克复美,光武安可逢?天子巡剑阁,储皇守扶风。扬盪正北辰,开襟揽群雄。……左扫因右拂,旋收洛阳宫。回舆入咸京,
席卷六合通。”“六合通”正是“天地清”的同义语。至德二载(759)九、十月两京克复,其时安史叛军气焰甚炽,而白诗却谓“六合通”,可见不必如“新说”之谓“如尚有余孽,则不得言‘天地清’。”“遥欣克复美……席卷六合通”,此为一次“天地清”。上元元年十一月,扬州长史刘展反,“上命平卢兵马使田神功所部三千讨展,……上元二年正月,(张)景超逃入海,(张)法雷至杭州,李藏用击破之,余党皆平”

⑦。李白《饯李副使藏用移军广陵序》云:“我副使李公,勇冠三军,众无一旅,横倚天之剑,挥驻日之戈。……一扫瓦解,洗清全吴。可谓万里长城,横断楚塞。”“一扫瓦解,洗清全吴”,李白大加赞誉,此为“再欢天地清”。于此可见,《游谢氏山亭》当作于上元二年春。虽然上文我们已证知李白上元二年春尚在金陵,但揆诸情理,李白往依李阳冰恐不致先未晤面而贸然往就,金陵去当涂甚近,其晤面或当李白赦还在金陵时出游当涂,或赦还经当涂时,故有《游谢氏山亭》之作。诚如“新说”所说,从李白《宣州送刘副使入秦》诗知李白上元二年“已过秋风吹”的初冬尚在宣城,假如李白是由金陵出游宣城然后再返金陵,当然不可能倒转时间于同一年的秋冬之交又去当涂依李阳冰

⑧。但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李白从金陵游宣城再返回金陵往当涂,而不允许李白由金陵去当涂后再出游宣城呢?如果李白是由金陵去当涂再出游宣城,便没有不可圆通之处了。李白于“旧国见秋月,长江流寒声”

⑨的秋间离开金陵,“严风起前楹”、“霜落牛渚清”的秋冬之交抵当涂,“已过秋风吹”的初冬出游宣城,还当涂后又在“白雪飞花乱人目”

⑩的严冬出游历阳。这在时间上是能够的,并无矛盾,因为当涂离宣城不过三二百里,而当涂与历阳不过是隔江相望的距离。李白往当涂依李阳冰固然是因病,但其“病亟”当在李阳冰为其文集作序的宝应元年十一月,可见此前李白还没有病到不能行动。至于《草书歌行》,前人多以为非太白诗。是否伪作,姑置不论。诗有“湖南七郡凡几家,家家屏障书题遍”。詹先生谓“《新唐书·方镇表》,广德二年置湖南节度使”,“新说”因立脚于李白非卒于宝应元年而以为“这倒是李白广德二年尚在世的一条佐证”B11。对“湖南七郡”,前人早有辨说。王琦云:“湖南七郡谓长沙郡、衡阳郡、桂阳郡、零陵郡、连山郡、江华郡、邵阳郡。此七郡皆在 洞庭湖之南 ,故曰湖南。”瞿、朱《李白集校注》《草书歌行》“评笺”云:“……至詹氏摭湖南七郡之语,谓广德二年始置湖南节度使,此又过泥,湖南犹江南岭南,形之于诗者非必作为行政区域,唐诗中如‘湖南远去有余情’,比比也。”按,瞿、朱所论极是,诗非方镇表地理志,李从军之文不过是附会“李白非卒于宝应元年”之说。

 三、李白卒于宝应元年综上所述,“新说”持以为李白卒于广德元年或二年之论的依据都是不确实的,因而李白卒于广德元年或广德二年的结论也是错误的。其所谓旧说之不可圆通处,其实都完全契合,同时也说明李白卒于宝应元年之比较可靠。诚然,李华的《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并序》确甚可疑,“新说”辨之为伪B12,但无确据。且李白卒于宝应元年享年六十二之据并非仅此一端。李阳冰《草堂集序》所说的“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虽不是李白死日,但其时李白“病亟”,当是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了。且从李阳冰作序的十一月乙酉(初十)到岁终将近两月,又焉知“病亟”而不终?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刘全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云“代宗登极,广拔淹瘁,时君亦拜左拾遗,
闻命之后,君亦逝矣”,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
也说“代宗之初,搜罗俊逸,拜
公左拾遗。制下于彤庭,礼降于玄壤,生不及禄,没而称官”。李白在“代宗登极”、“代宗之初”拜为左拾遗当实有其事。那么,李白被拜为左拾遗在何时呢?考《旧唐书·代宗纪》:“宝应元年五月……故庶人皇后王氏,故庶人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并宜复封号,棣王琰、永王并与昭雪。”又,《全唐文》卷四九唐代宗《即位赦文》云:“故庶人皇后王氏,故庶人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并宜复封号,棣王琰、永王及应禄山诖误反状人等并宜昭雪。”李白因入永王幕兵败以反叛罪被囚,旋又长流夜郎,永王尚被昭雪,何况仅是胁从的幕僚!《即位赦文》又云:“其有明于政理,博综典故,文可经邦,谋能制胜及孝悌力田,诸州刺史并宜搜扬闻荐,投匦者不须堪以停处姓名,务招直言,以副朕意。”由此可见,代宗宝应元年即位之初确有“广拔淹瘁”、“搜罗俊逸”之举。因之,李白在“代宗登极”、“代宗之初”被拜为左拾遗,当在永王昭雪后不久,除去“闻命”所需的时间,诏书之达当涂最晚也不得晚于宝应元年岁终,而“闻命之后君亦逝矣”,可见李白在“病亟”李阳冰为其文集作序的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之后不久便以62岁之寿与世长辞了。“新说”以为李白被拜为左拾遗即《新唐书·代宗纪》之载“广德二年正月丙午,
诏举堪御史、谏官、刺史、县令者”,并特别强调“谏官”B13,似乎觉得诏举谏官正与李白被拜为左拾遗合。
但是,代宗《即位赦文》之谓“明于政理,博综典故,文可经邦,谋能制胜”难道不能包括谏官之才么?李白因永王获罪,因此永王被昭雪是李白被拜为左拾遗的前提。永王的被昭雪在代宗登极的次月,而李白被拜为左拾遗何以直至“诏举堪御史、谏官、刺史、县令者”的广德二年,而不在永王被昭雪并明令“搜扬闻荐”人才的当时?况且刘碣范碑都说李白拜为左拾遗在“ 代宗登极 ”“代宗之 初 ”,如果是在广德二年代宗即位三年两易年号,岂可言“登极”“之初”!最后还要说到的是魏颢的《李翰林集序》和曾巩的《李太白文集后序》。《李翰林集序》云:“经乱离,白章句荡尽。上元末,颢于绛偶然得之。沉吟累年,一字不下。今日怀旧,援笔成序。……
白未绝笔,吾其再刊。”诚然如“新说”所说,“‘上元末’当是上元二年”,“至少两年方可称‘累年’”。但古人纪年在通常情况下并不以周年,如曹植《黄初六年令》云:“……及到雍……,于今复三年矣。”曹植黄初四年七月以后徙封雍丘,若以周年计,至黄初六年仅得两年,而却说“于今复三年矣”,显然包括了黄初四年。又如薛道衡《人日思归》:“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七日”也算一年。颢于上元末得白诗文,到宝应元年末已跨两个年头,也可称“累年”,其时李白未卒或已卒而尚未闻于颢,故曰“白未绝笔,吾其再刊”。可见“新说”据颢序指李白“广德年间活在世间”是不可靠的。《李太白文集后序》称“其族人阳冰为当涂令,白过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新说”谓“四”必有讹误B14,是也。但却决非如“新说”“其族人阳冰为当涂令,白过之,是时宝应元年。以病卒,年六十有四”B15之讹。试想,倘曾巩于李白依阳冰十分郑重地记下了“是时宝应元年”,而于李白之卒如此大事反不书年月日,如此行文,恐非“唐宋八大家”手笔。故“新说”非是,这亦不过是附会李白卒于广德二年之论。

综上所述,李白卒于宝应元年还是比较可靠的。虽然还可再作深入探讨,但“新说”所持论据是不可靠的,所以结论也是不正确的。 注释:①②阎琦《李白卒年刍议》(《西北大学学报》1985·3·)主广德元年卒;李从军《李白卒年辨》(《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83·5·)主广德二年卒;安旗《李白其人及其诗新解》(《百科知识》1987·1·)“李白之卒当在广德元年岁暮或广德二年岁首”。③④⑤B13B14说见阎琦文。
⑥⑧B11B12B15说见李从军文。
⑦见《通鉴》222唐纪38。⑨见李白《闻李太尉大举秦兵……十九韵》。
B10见李白《对雪醉后赠王历阳》。
(原载《李白学刊》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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